竹林中缓缓走出一垂髫童子,面色青白,双目空洞,着夏布单衫,在深冬雪夜中竟不见呵气。童子不答,只伸手指向崖下深谷。王观之顺指望去,见谷底有微光漾动,如月沉潭底。



“寒潭”童子嗓音干涩,“雁去,潭本当不留影。可若雁羽沾血坠潭,影便不散了。”



言罢,童子身形渐淡,化作数十只白蛾散入雪中。王观之俯身查看蛾踪,见雪地上留有浅银色粉末,捻之触手生温,竟是水银微珠。



崖底果有一潭,方十丈,潭水黝黑如墨。奇的是这般酷寒时节,潭面竟不结冰,且水面平滑如镜,倒映星月分毫不差。潭边有碑,碑文被苔藓覆盖,刮拭良久,露出八字隶书:“雁渡寒潭,影沉千年”。



王观之俯身掬水,水质清冽,然掌中水离潭即凝为冰晶,晶中似有物游动。对月细观,那冰晶内核竟封着一片雁羽,羽上隐隐有血字,借月光辨得二字——“谢”、“王”。



正惊疑间,潭心忽生漩涡。初时如碗口,顷刻扩展至丈余,潭水倒灌而下,声如巨兽吞咽。王观之急退,脚跟已浸冰水。漩涡中心渐浮一物,初看如枯木,及近方辨是具骷髅,着前朝官服,胸骨间插着一柄玉如意。



骷髅浮至潭边,颌骨忽然开合,发出陶埙般闷响:“琅琊王氏子尔祖王旷,欠我谢氏一局棋,二百三十四年矣”



“尊驾是?”



“陈郡谢琰,淝水畔被箭透颅而亡者。”骷髅指骨摩挲玉如意,“此物认得否?尔祖王旷与我对弈,赌注便是两家至宝——《寒潭渡雁图》与《竹林七贤帖》。棋至中盘,苻坚兵至,我披甲出征,临行前封棋局于此潭底。约定:无论何人,能令此局终了,则谢王两家恩怨尽销,宝物合璧。”



王观之凝视骷髅空洞眼窝:“前辈欲我如何了局?”



“潭底有石棋盘,棋子一百八十一枚皆以人骨磨成。汝需寻得当年残局,下一着。”骷髅声渐微弱,“然需知:此潭之水非凡水,乃时间之隙。潭中下一子,世上已百年。若踌躇不定”



话音未落,潭水忽涨,将王观之卷入漩涡。下坠时,但见四周景象诡异:潭壁非石非土,乃无数镜面叠成,镜中映出历代场景——有王谢子弟乌衣巷游宴,有淝水畔箭雨如蝗,有晋室南渡衣冠憔悴时光在此如叠绢,层层晕染。



及至潭底,果见一方青玉棋盘,半浸水中。棋盘上星位缀夜明珠,棋子果为人骨所制,触手生温。残局已至官子阶段,黑棋大龙被困,唯有一“扑”可做劫争,然劫材难寻。



王观之执白子,沉吟良久。忽想起幼时祖父教诲:“棋道如天道,争是不争,不争是争。”目光落在一枚无关紧要的边角单官上——此子若下,无异自损一目,然全局顿生活气。



子落。



潭水轰然倒流,所有镜像破碎重组。再睁眼时,已置身潭边,手中多了一卷画轴。展之半幅,正是《寒潭渡雁图》:水墨氤氲间,孤雁掠潭,潭水无痕,唯留雁影淡淡,似有若无。画角题跋小字:“雁去影沉,影沉非灭,待风起时,当归竹林”。



东方既白,潭水已冻结成冰。冰下那具骷髅保持仰天姿态,颌骨微张,似在长笑。玉如意化为一滩玉粉,随风散入竹林深处。



三、雁字



王观之携画归村,甫入柴门即呕黑血三升。血落地竟生根须,顷刻开出血色梅花,花心各托一玉珠。村中巫医视之骇然:“此乃雁衔蛊——客官是否饮过寒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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