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



是夜,北风穿牖而入,掀动案上残卷。烛火摇曳间,那“风来疏竹”四字忽明忽暗,墨迹竟似要化入虚空。将军搁笔,指节敲在青玉镇纸上,发出清泠一响。



竹在窗外。



三更天,守城校尉来报,北疆烽火又起。将军披甲时,瞥见铜镜中人,两鬓已染霜色。他忽想起二十年前,初入行伍,也是这般北风呼啸的夜,老元帅指着辕门外一片竹林说:“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他答:“竹不会说话。”



老元帅大笑:“那你听见了什么?”



年轻的将军侧耳半晌,只闻风声如涛。而今夜,他行至廊下,看那丛被北地风沙磨砺得坚韧如铁的竹子,在风里俯仰,枝叶相击,却无一丝哀鸣。风极狂时,竹身弯如满弓,风稍歇,即弹回原状,不留恋,亦不抗拒。



“原来竹不曾说话,”将军对身侧谋士道,“是风在说,竹只是听。”



谋士玄离子捻须:“风说什么?”



“风说它来过。”将军解下披风,任北风灌满袖袍,“竹说它知道。”



次日开拔,三万铁骑出玉门。黄沙蔽日时,将军于马上回望,城池已隐入尘烟。玄离子并辔而行,忽指天际:“看,雁阵。”



人字形雁阵正渡长空,翼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泛着白碱,如大地伤口结的痂。没有潭,更无倒影。将军却看了许久,直到雁阵化作黑点,融入铅灰天际。



“寒潭在何处?”玄离子问。



“在雁翼之下,在天地之间。”将军扬鞭,“也在你我心中。”



七日后,与北狄主力遭遇于野狐岭。那一战,史书只载:“丙午年二月初七,镇北将军破狄于野狐岭,斩首八千,狄王西遁。”却未载,战事最酣时,将军独骑冲入敌阵,身边亲卫死伤殆尽,他左肩中箭,仍斩狄将首级。



血雾弥漫中,他忽觉四周寂静异常。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皆退成遥远背景。他看见一只离群孤雁,正奋力振翅,掠过战场上空。雁影投在血泊中,转瞬即逝。



那一刻,将军心中闪过一念:这雁,可知道自己飞过了什么?



鸣金收兵时,玄离子寻来,见将军独立尸山血海间,仰面望天。“将军在看什么?”



“看雁可曾回头。”



“雁渡寒潭,从不停留,何谈回头?”



将军抹去脸上血污,笑了:“正是。”



第二章竹



三月,大军还朝。天子亲迎于郊,赐丹书铁券,加封一等镇国公。庆功宴连开三日,御赐的“忠勇无双”金匾悬于正堂,映得满室生辉。



第四日夜,宴散人寂。将军独坐后园竹亭,对月独酌。竹是新移栽的江南凤尾竹,经不起北地春寒,在晚风里瑟缩。匠人用丝绳缚了,支架撑着,勉强维持风姿。



“它们不快乐。”将军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离子提灯而来,将一坛未开封的御酒放在石桌上。“竹本无心,何谈快乐?”



“既无心,何必强作姿态?”将军抽剑,寒光一闪,丝绳尽断,竹竿猛地弹直,抖落一身露水。“看,这才像竹。”



竹枝摇曳,在粉墙上投出狂草般的影子。风渐起,影子乱舞,却无声响。玄离子斟酒:“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将军如今可懂了?”



将军饮尽杯中酒:“我征战二十载,攻城略地,斩将搴旗。每场仗,都在史官笔下留了浓墨重彩。你说,我是风,还是竹?”



“将军愿是风,便是风;愿是竹,便是竹。”



“若我都不愿呢?”



玄离子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声。远处传来梆子响,四更天了。



“那将军愿是什么?”



将军起身,走至竹丛边,伸手抚过竹节。竹身冰凉,节疤坚硬如铁。“幼时读庄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只觉是狂人呓语。天地亘古,人生百年,如何并生?万物各有其性,如何为一?”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转身,眼中映着疏星,“或许庄周不是说天地与我同寿,而是说——当我明白‘我’本是虚妄时,天地方是真天地,万物方是真万物。”



玄离子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



五月初,南疆叛乱。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天子问计于将军。将军立于丹墀之下,只说八字:“臣请三万精兵,足矣。”



退朝后,玄离子急趋入府:“南疆瘴疠之地,蛮族依山筑寨,易守难攻。三月前,征南将军折损两万兵马,铩羽而归。将军何苦接这烫手山芋?”



将军正在擦拭佩剑。那剑名“无痕”,是开国太祖所赐,饮血无数,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你看这剑,”将军举剑对光,“可留痕否?”



“锋芒逼人,寒光凛冽。”



“但它杀过的人,流过的血,可在剑上留了痕迹?”



玄离子语塞。



“风过竹不留声,雁渡潭不留影。”将军还剑入鞘,“剑斩万物,亦不当留痕。”



南征之路果然艰难。蛮族不出战,只据险而守,箭矢滚木如雨。僵持半月,士气低迷。一夜,将军巡营,见几个伤兵围火哭泣,说想回家。



将军未加斥责,只坐于火边,取枯枝在地上画。“你们看,这是山,这是我们的营寨,这是蛮族的堡垒。”



士兵们围拢过来。



“我们攻,他们守,天经地义。”将军将代表己方的石子推向山峦,“但若我们不是‘我们’,他们不是‘他们’呢?”



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问:“将军是说……招安?”



将军摇头,将石子全部扫乱,混作一堆。“看,现在谁攻谁守?”



众人茫然。将军起身,踩灭火堆:“今日起,撤营十里。”



撤营那日,蛮族在山头鼓噪笑骂。副将愤然:“将军,太窝囊!”将军不答,只命全军退至江边扎营。当夜,暴雨倾盆,山洪暴发。原营寨处已成泽国,而蛮族山寨因踞高地,安然无恙。



三日后,雨歇。探子来报:蛮族寨中爆发瘟疫,死者十之三四。



玄离子震惊:“将军早知有山洪?”



“不知。”将军望着江面,“但我知道,江在低处,山在高处。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我们让出高地,是顺应天道。他们占着高地,也是顺应地势。只是——”他顿了顿,“地势太高,离天太近,雷火偏爱高处。”



“这是天灾,非人谋。”



“天灾人祸,本是一体。”将军道,“若我不退,我军淹死。我退了,他们染疫。你说,这罪孽算谁的?”



玄离子冷汗涔涔。



“算天的。”将军自问自答,“因为本就没有‘我’,也没有‘他们’。”



三日后,蛮族遣使求和。使者匍匐在地,说天神降怒,族长已死,愿永世臣服。将军应允,命军医携药入寨救治,未取蛮族寸金寸帛。



回朝途中,玄离子长叹:“将军此役,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南疆,必是奇功一件。只是……未斩敌酋,未夺寸土,朝中恐有非议。”



将军正在看江面飞过的雁群。时值深秋,雁阵南迁,鸣声凄厉。



“你看那些雁,”将军说,“春来北往,秋来南飞,可有一只是去年那只?可有一程是去年那程?”



玄离子怔住。



“既无昨日之雁,何谈今日之功?”将军大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身后,晚霞如血,染红半边江天,雁阵正渐渐没入暮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潭



腊月,将军府梅开正好。天子赏赐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将军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只在后园辟一水池,引活水入内,池边植松柏,池中养数尾锦鲤。



玄离子来探病时,见将军披鹤氅坐池边,撒饵观鱼,神态悠闲。“将军这病,生得恰是时候。”



“哦?”



“御史台正在弹劾将军南征不力,纵虎归山。将军此时称病,避了风口浪尖。”



将军撒一把饵,锦鲤争食,水面绽开朵朵涟漪。“你看这池水,平静时如何?”



“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将军掷一石子入水,涟漪荡开,倒影破碎。“现在呢?”



“混沌一片,倒影全无。”



“等涟漪平了,”将军说,“水还是那水,鱼还是那鱼。御史台是石子,我是水,还是鱼?”



玄离子沉吟:“将军是持石子之人。”



将军摇头,指池边松柏倒影:“我是那倒影。”



是夜大雪。清晨推窗,满园皆白。池面结薄冰,锦鲤在冰下游弋,影影绰绰。将军破冰取水煮茶,玄离子见冰窟中自己倒影,随水波扭曲晃动,忽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雁渡寒潭,潭不留影——非潭不愿留,是雁不停留。非雁无情,是它本就属于天空,潭本就属于大地。各安其位,各司其本,方是自然。”



将军斟茶,热气氤氲:“那‘我’在何处?”



玄离子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若执着要留影于潭,”将军继续说,“便是强求雁为潭停驻,强求潭为雁改容。如此,雁非雁,潭非潭,‘我’亦非我。”



话音方落,池面薄冰咔嚓碎裂,倒影散作万点金光。一群麻雀飞过,爪痕印在雪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正月十五,上元夜。天子设宴群臣,将军不得不往。华灯如昼,笙歌彻夜。席间,天子醉,执将军手曰:“朕有今日,卿之功也。然西陲未平,北狄又蠢蠢欲动,朕夜不能寐。卿当为朕再分忧。”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离席叩首:“臣老矣,旧伤频发,恐误陛下大事。乞骸骨归乡,葬骨青山。”



满殿寂静。丞相急出列:“镇国公何出此言?正值壮年,何言老矣?”



将军解袍,露出左肩箭创,右肋刀疤,背上还有火烧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臣自十七岁从军,大小一百三十七战,伤痕遍体。近年阴雨天,旧伤疼痛入骨,实难胜任。”



天子动容,亲下御座搀扶:“朕准卿休养,但归乡之事,休要再提。大夏离不开卿。”



宴罢归府,玄离子随入书房,闭门即问:“将军真要激流勇退?”



将军卸去朝服,换上布衣,对镜自照。镜中人眼神清明,无悲无喜。“你看我像病人吗?”



“不像。”



“那像老人吗?”



“更不像。”



将军笑了:“所以我说的是真话。”



玄离子茫然。将军点醒他:“我说‘臣老矣’,不是说身老,是说心老。我说‘旧伤频发’,不是说身伤,是说心伤。我说‘乞骸骨’,不是要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1/3)

章节目录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云镜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云镜村并收藏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