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下角“哗啦”一撒。五六颗白子乱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势里,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压在线上。童观看得眼皮直跳——这简直是胡闹。



贾岳却愣住了。



他盯着那几颗散乱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一下,两下,三下。忽然,他提起一颗白子,在那些乱子之间“点”了一手。这一“点”精妙绝伦,竟将黑棋的铁壁凿开一道细缝。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才觉那几颗看似胡乱抛洒的白子,落点暗合“五星连珠”的古谱残局——只是这残局失传已久,他只在宋人笔记里见过名字。



“你从哪儿学来的?”贾岳盯着重孙。



嘉儿歪头:“昨儿做梦,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在云上摆石头玩儿,我就记下啦!”说着手舞足蹈比划,“那云可好看啦,三层叠三层的,像镜子似的,里头还有三颗星星闪闪发光!老爷爷说这叫……叫‘云镜三星会’!”



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贾家祖上确传下一局“云镜三星谱”,据说是明代棋待诏贾云镜在宫中与三位国手对弈所创,但棋谱在咸丰年间毁于兵火,只余半页残卷供在祠堂。贾岳幼时听祖父提过,说谱中暗藏“以乱治整,以拙破巧”的玄机,可惜无人得见全貌。



窗外的喜鹊又叫了几声。



童观再看棋局,那些乱子经祖父妙手一点,竟在黑棋厚势中生出无穷变化。他心中那点因婚事而起的怨怼,忽然淡了些,沉吟道:“这局……可还有救?”



贾岳不答,只将白子一颗颗收回盂中:“重来。”



这一局,祖孙二人下得极慢。嘉儿一会儿趴在祖父背上数胡子,一会儿钻进父亲怀里摸棋子,偶尔又冒出几句“这边该跳”、“那里该飞”的童言。奇怪的是,他每每胡言乱语,所指之处竟都暗藏机锋。到日上三竿时,一局终了,数子结果,黑棋仅胜半目。



童观盯着棋枰,忽然离席,朝贾岳深深一揖:“孙儿输了。”



“不,你赢了。”贾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若按你从前的棋路,三十手时便会强攻我的大模样,那时黑棋必败。今日你隐忍克制,终成细棋——这忍功,比你父亲强。”



童观眼眶一热。父亲贾松十年前病故,临终前最悔的便是年轻时性急气盛,在商场上中了圈套,累得家业衰颓。贾岳从未当面提过此事,此刻忽然说起,话里竟有赞许之意。



嘉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不吵啦!不吵啦!太爷爷和爹爹和好啦!”



贾岳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多嘴。”却伸手将重孙揽到怀里,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松子糖。嘉儿喜滋滋含了,豁牙咬着糖块“嘎嘣”响。



乳母进来请用早饭。饭厅里已摆上四碟八碗:鸡丝粥、虾饺、千层糕,并一碟童观最爱的笋蕨馄饨。祖孙三代围桌坐下,这竟是三个月来头一遭同席。正默默吃着,外头福顺来报:“亲家老爷和姑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对父女。老者清癯儒雅,穿竹布长衫,正是童观的丈人、本城有名的藏书家柳文渊。女儿柳氏跟在身后,已换了妇人装束,眉目温婉,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她见着童观,眼圈微微一红,低头朝贾岳行礼:“给公公请安。”



柳文渊拱手笑道:“岳老今日气色大好。小女昨日归宁,说起府上……唉,终究是孩子们年轻气盛。老朽特地带她来赔罪。”



贾岳忙起身还礼。原来柳氏正是童观执意要娶的“梨园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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