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观断口惊心:“此非炮火所摧,乃格挡火铳时,持剑者心生怯意,劲力微滞所致。将军如实相告,寒溪方敢接活。”郑沧溟颓然坐地,良久方道:“先生真神目也。”



原来岑港血战时,郑率死士夜袭倭寨。暗室中遇敌将,交手数合,忽见敌面刺“孝”字——此乃闽地渔家习俗,幼子面刺父母训诫。郑愕然间,敌竟弃刀跪地,泣呼“阿叔”。细辨之,乃其胞兄遗腹子,十五年前被掳出海,今竟着倭衣。迟疑刹那,侧翼火铳突发,郑挥剑格挡时心神俱震,剑遂断。



“某平生斩倭如刈草,今见亲侄而手软,是否不忠?若杀亲侄,是否不孝?”将军言此,虎目泛赤。寒溪不语,取剑入锻炉。凡七日,不眠不休,熔倭刀十三柄入冶,皆取自阵前所缴。每锻一击,皆诵《正气歌》一句。至“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时,剑成。



新剑青光流溢,断处隐现血丝纹。寒溪曰:“昔年欧冶子铸剑,以血饲金乃成神器。今熔敌刃为君续剑,是化仇讎为砥砺;留此血纹,是要将军记住:剑锋所指非人子,乃劫掠之暴、离乱之痛。战场无情,然持剑者心中当有慈悲线——在线之内,杀伐果决;在线之外,认得他是人子、人夫、人父。”郑沧溟拜谢而去,后三月,此人于台州大捷中独擒倭首,阵前喝问:“尔等家中可有父母?!”倭众泣降者三十余人。此是后话。



第四折玉琮谜



年关将至,寒溪闭门谢客。忽有宫使赍木函至,内贮青玉琮,高古朴拙,然居中裂痕如闪电。使者耳语:“此物干系天家秘辛,务须弥合无痕。”



寒溪掌灯细观,此琮乃良渚古器,本当为祭天礼地之用,然琮孔内壁有新鲜凿痕,显是近年被人强塞某物所致。以细钩探之,取出血帛一方,上书:“壬寅年腊月廿四,裕王第三子诞,红光满室。钦天监奏曰‘丙午之劫,火龙噬月’,上疑。贵妃命妾换子,今藏婴于琮,埋西山法海寺古松下。儿右肩有朱砂痣,乳名阿燊。”



寒溪手颤如风中秋叶。壬寅乃嘉靖二十一年,去今二十四载。是年宫中确有“王寅宫变”,杨金英等宫女弑君未遂。而当今圣上嘉靖帝,自壬寅年后隐居西苑,二十四年不朝。若血帛为真,则如今裕王府中那位“三子”竟是狸猫,而真龙血脉流落民间?



正骇然间,门扉洞开,风雪卷入二人。前者缁衣芒鞋,乃法海寺住持了尘;后者布衣跣足,青年挑夫也。了尘合十:“沈先生手中血帛,关乎此人性命,亦关天下气数。”指那挑夫,青年解衣露右肩,果有朱砂痣如焰。



原来当年写血帛宫女,乃了尘师弟了缘未剃度时。其妹在裕王府为乳母,亲历换子事。贵妃本欲杀婴,了缘窃婴出逃,忽闻嘉靖帝因宫变惊疑,下令彻查各王府子嗣。仓皇间锯开寺中古玉琮藏婴,孰料玉琮本有裂,婴儿啼哭引来看守,了缘抱假婴投井,真婴遂藏琮中埋于松下。二十四年后,了尘偶见松鼠刨松,琮现,婴儿竟以琮中玉沁为乳,活至今日。



寒溪视青年,面有龙准,目含重瞳。叹曰:“物之神奇,竟能养人二十四载。然则今日之事,君欲如何?”青年忽大笑:“吾日挑米盐三百斤,夜读杜诗三百首,知民间苦,胜宫中多矣。请先生碎此琮,化玉屑入药,可治时疫。至于血帛——当今天子信道士不信骨肉,裕王仁弱,严党横行,海疆不靖,要这龙子身份何用?”



寒溪沉吟三昼夜,竟以续弦胶粘合玉琮。其法秘而不传,唯见裂纹处生出血筋纹,如树杈萌新枝。交还宫使时附笺:“琮本礼地之器,地载万物不求报。今弥合如初,因其裂痕本非瑕疵,实乃天地呼吸之隙。万物有裂,光乃得入;玉琮有隙,婴乃得生。望持琮者知:完满易碎,有隙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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