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贵人本可至。”贾攸轻声道,“只是沈御史按错误时刻推算,以为生机已绝,故在贵人抵达前……自尽了?”



周掌柜抚掌:“小友通透。那夜诏狱传来的龟甲碎裂声,实是沈御史撞墙之声。至于后来腰斩,不过戮尸罢了。”



程嘉乐喉中发出嗬嗬怪响,突然暴起扑向周掌柜。众人惊呼拦阻间,却见老者半空身形一滞——贾攸不知何时已挡在中间,三枚铜钱呈品字形嵌在柱上,距周掌柜咽喉仅半寸。



“程翁。”少年声音清冷如古井,“您今夜真正要赌的,是这位周掌柜的命数吧?”



周掌柜笑容僵在脸上。



程嘉乐颓然落地,忽然放声大笑,笑出满眼血泪:“不错!此人真名周贵,当年国舅府管家!改圭表是他的主意,送错误星图入狱也是他的手笔!这三年来他洗白身份,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开茶馆!”



满堂哗然。茶客纷纷退避,桌椅碰撞声乱作一团。



周贵——如今的周掌柜——慢慢褪去笑容,肥厚手掌轻拍三下。后堂应声涌出八名劲装汉子,腰佩制式横刀,分明是军中好手。



“程老既挑明了,周某也不遮掩。”他拈起桌上那片箕子骨甲,“您可知国舅爷为何非要沈御史死?就因为他在古墓中掘出了这套箕子遗物,从中推演出‘丙午岁,荧惑守心,女主昌’的预言!”



贾攸蓦然抬眸。



“永昌五年便是丙午年。”周贵冷笑,“沈御史本想密奏此兆,却被国舅爷截获。程老,您那徒弟不是死于星象误差,是死于知道太多。”



话音未落,八把横刀同时出鞘。



程嘉乐却平静下来,细细将发辫缠回颈间:“所以今夜赌局,实则是国舅要收回这套箕子遗物?”



“程老聪明。”周贵挥手,壮汉们成合围之势,“交出龟甲骨片,说出预言全谶,周某保您晚年安乐。至于这位小友……”他瞟向贾攸,“少年才俊,可惜了。”



贾攸忽然笑了。



他笑时眼角弯如新月,竟有种天真的残忍。只见他提起茶壶,将残茶缓缓浇在龟甲骨片上,水渍在古物表面晕开奇异纹路。



“周掌柜,您可知箕子当年为何将预言分刻两物?”少年声音在刀光中清晰如磬,“龟甲载天兆,需地气养之;兽骨录谶言,要人气润之。您夺此物三年,可曾以无根水浸甲、以活人息呵骨?”



周贵脸色微变。



“不曾。所以您手中不过是两件死物。”贾攸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囊口倾转,流出一捧湿润黑土,土中隐见朱砂碎屑,“但小子这三年来,每月朔日取邙山阴土,望日采淇水阳砂,以自身气血养之。今日这龟甲骨片遇见故土……”



话音未落,桌上龟甲骤然发出细微龟裂声。



在所有人注视下,甲片表面尘封千年的纹路,竟如血脉般次第亮起幽蓝微光。那光顺着裂纹游走,渐渐勾勒出星图、山形、河络,最后在甲心聚成一幅诡异图案——



荧惑星赤芒如血,正侵入心宿中央。心宿三星之下,隐约有女子侧影,戴冠执圭,身后万千跪伏人影。



骨片同时泛黄,那些漫漶刻辞如被无形之手描摹,浮出八字古篆:



“丙午荧惑,坤载乾纲。”



周贵呼吸急促,伸手欲夺。指尖触及龟甲刹那,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如冷火燎过他十指。惨叫声中,那八名汉子挥刀扑上。



程嘉乐动了。



这豁牙佝偻的老者,此刻身形矫若苍猿。但见他发辫散开,花白长发如鞭扫过,三名汉子应声而倒。余者惊退间,老者已抄起桌上铜壶,滚烫茶水化作白练,直扑周贵面门。



“竖子看好了!”程嘉乐在刀光中纵声长笑,“这才是《易》之真义——”



他踏罡步斗,袖中铜钱如群星迸射。每一枚都击中刀背,每一响都震得汉子虎口崩裂。贾攸静立战圈中心,忽然开口吟诵:



“知类通达宇穹心,通彻明察义利界……”



正是白日茶馆那首诗。



程嘉乐闻声大笑,白发与葛衫在刀风中狂舞,竟接续吟道:



“妙尽幽微化始终,研赜观物了成坏!”



吟至“坏”字,最后一名汉子横刀脱手。八人倒地哀嚎,腕间皆嵌一枚铜钱,入肉三分,封住穴道。



周贵捂着手连连后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把精钢手弩,弩箭幽蓝淬毒。



“程老小心!”有茶客惊呼。



弩机扣响刹那,贾攸动了。



少年白衣如云舒展,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挡在程嘉乐身前。袖中飞出一道灰影,“叮”地撞上来箭,竟是那半卷《易象正》。书页炸裂如白蝶纷飞,毒箭偏斜没入梁柱,嗤嗤冒烟。



周贵再要上弦,手腕忽被钳住。



程嘉乐鬼魅般贴至身后,枯瘦手指如铁箍:“周管家,你还记得沈观临刑前,老夫隔着囚车对他说的话么?”



“放、放手……”



“我说,”老者凑近他耳畔,声如幽冥,“你且先去,为师迟早让害你之人,尝尝星坠魂裂的滋味。”



“喀嚓”脆响,周贵腕骨折断。手弩坠地同时,程嘉乐袖中滑出最后三枚铜钱,在掌心排列成“离”卦。



“今日便教你知晓,”老者将铜钱按在周贵眉心,“什么是真正的……荧惑守心。”



周贵瞳孔骤散,浑身剧颤如癫痫。在众人惊骇注视下,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那血竟泛着诡异荧光,在皮肤表面游走出星图纹路——正是龟甲所示“荧惑守心”之象!



“程翁不可!”贾攸急喝,“杀此人易,解谶难!”



程嘉乐手一颤。周贵瘫软在地,浑身星图血痕渐渐黯淡,只剩眉心三点铜钱压痕,殷红如朱砂痣。



少年俯身探他鼻息,良久松口气:“疯了。”



确乎疯了。周贵蜷缩如婴,口中念念有词,细听都是支离星象术语,夹杂“国舅爷饶命”“沈御史索命”等痴语。那双曾精明的眼,此刻只剩混沌星空倒影。



“疯了好,疯了好。”程嘉乐喃喃后退,跌坐椅中,忽然老泪纵横,“沈观我徒,为师今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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