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张权依然垂首,月光照着他微秃的额顶,那发际线与父亲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张之洞一怔。



“你笑什么?”



“愚儿虽不及父亲万一,”张权缓缓抬头,眼中竟有一种张之洞从未见过的澄明,“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张之洞长眉微挑,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本应系着他的“文襄”印,但今日寿辰,未携官印。这个动作是他四十年的习惯,每逢要事,必先抚印。



“哦?为父何处不如你?”声音低沉,如夜雨叩窗。



张权将手炉置于石案,整了整衣冠,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父亲儿不如我儿。”



张之洞怔住。



“父亲父不如我父。”



话音落,满园寂然。



唯闻秋风过处,竹叶飒飒,如万卷翻页。



张之洞死死盯着儿子,那目光似要将这候补主事生吞活剥。良久,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如钟鸣磬响,震得檐下铁马叮咚。



“好!好!好!”他连说三字,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直逼到张权面前,“我儿不如你儿?我父不如你父?张权啊张权,为父倒要听听,你这二十载最大的‘政绩’,究竟是何道理!”



张权却不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奉上。



那是一册巴掌大的羊皮笔记本,边缘已磨损,封面上楷书“广雅札记”四字。张之洞一见此册,瞳孔骤缩——这是他随身四十年的手记,自他中举那年始,日有所录。十年前,他将此册传于独子张权。



“你这是何意?”



“父亲请看末页。”张权轻声道。



张之洞翻至末页,借月光细看,只见原本空白处,竟添了数行小楷。他年老目昏,凑近烛台,一字字读来:



“光绪八年腊月初七,权儿百日,父自山西归,抱儿于膝上,笑曰:‘此子当读新学’。是夜,父为儿记此册,愿以此册导吾儿一世明达。”



“光绪十七年重阳,权儿九岁,染风寒高热,父三日不眠,亲调汤药。愈后,父教儿《天文歌诀》,儿愚钝,诵三日不得一章。父不怒,反笑抚儿背曰:‘无妨,为父在,慢慢教’。”



“光绪廿四年春,权儿十六,欲留学东瀛。父不许,曰:‘新旧交替之际,为父身处风口浪尖,不愿吾儿再涉激流’。儿跪求三日,父终允,然将儿置于最安之处——武昌译书局。”



张之洞的手开始颤抖。



他继续往下读,札记上字迹渐密:



“光绪廿七年,新政受阻,父连上三疏。夜深时,父来书局,与儿对坐校稿,不言朝政,只论训诂。晨光熹微时,父忽道:‘为父若因此去职,你当如何?’儿答:‘儿必守好书局,待父平安’。父掷笔大笑而去。”



“光绪廿九年,父督鄂政成,太后赐匾。是夜,父未赴庆宴,先来书局,见儿正校《劝学篇》刻本,满手墨污。父不语,挽袖同校,至三更方毕。临去时,父拍儿肩曰:‘此亦维新’。”



最后几行字,墨迹犹新: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七十有二寿辰。儿今四十有三,守此书局十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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