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非都护,唯为人父。



夜半,疏勒烽杀声震谷。孟彻率部自绝壁索降,如天降雷霆。鏖战中左肩中箭,仍指挥部曲筑障。平明,吐蕃溃退,烽中守卒生还逾半。



孟恒自垒中奔出,见父倚崖石,医正裹创。方欲言,为孟彻挥止。



“点伤亡,治蕃民。”声疲甚,“此处…有百姓?”



孟恒方禀:被围者除烽卒,更有附近蕃部百余帐,因守祖坟未徙,藏于谷穴。



孟彻默然。良久,解染血青铜剑穗,置子掌。



“藏之。”顿,“愿尔…永不必解今日阿父之择。”



雨复落,涤崖血。孟恒握穗,忽见父鬓角,已覆霜雪。



三无字碣



永徽五年,漠北,雪原。



孟彻授镇军大将军、检校右武卫将军诏,与致仕敕同日抵。戎马四十载,终成国朝最年少从二品武臣,然亦至卸甲时。



致仕前末任,乃巡边新立无铭烈士冢。此处葬贞观以来,凡未归葬故里戍卒。孟彻屏扈从,独行冢间。



风雪凄迷,历数排石碣,至末排隅处止步。此有一无字碑,碑前置一束已冻荻花。



孟彻单膝跪,以鞲掌拂碣雪。知碣下何人——孟定邦,其父,国朝首代骠骑将军,廿年前卒于陇右,遗言唯四字:不立碣,不铭文。



然孟彻违父命。私立此碣,终未镌一字。



“阿父。”轻抚碣身,声散风中,“儿今授镇军。公若在,当为儿喜,抑责儿违‘不立碣’之嘱?”



风雪骤急。孟彻自怀出那枚随身五十载青铜剑穗,轻置无字碣上。



“公教儿‘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然此四十载,儿似…常在用剑。”垂首,视己生胝双掌,“儿掌兵时,麾下几无败绩。然儿为父时…”



思及孟恒。彼疏勒烽余生,竟止步校尉廿载。升擢被阻之牒报尝观:数番阵前抗命,擅更方略,多救蕃民而置军务于险…牒报末句云:为将之才欠阙,为人之义过丰。



“儿误乎?”孟彻仰面,雪覆容,“若依公昔年救儿之法教之,彼或已为将星。然儿记公言——‘孟氏为将,非教子孙为完璧战具’。”



“故儿任其抗命,任其违令,任其…不成器。”苦笑,“然今观其郁悒不伸,儿心…”



风雪吞余音。孟彻碣前伫立久,终转身去。青铜剑穗留无字碣,旋为新雪覆。



未回首,故未见,其去不久,一影自冢林深出——正是孟恒。孟恒至无字碣前,俯身拾穗,握于掌,屹立若另一碣。



四月下对



开元四年秋,孟彻九十寿宴方罢,父子轩廊相对。



孟彻掌自剑柄缓垂。目注其子,此五十有五仍止校尉之子,目光穿数十年光阴,见疏勒烽中那遍体鳞伤仍负出末名蕃部老幼之少年将,见每岁铨选时“为人之义过丰”之考语,亦见己书斋深处,锁彼屡为子陈情而亲手压下之尺牍。



“公儿不及我儿。”孟恒复言,声静若渊,“维岳今四十,已拜云麾将军。彼战阵用兵若神,朝堂酬对如流,文武兼资,举世称羡。而愚儿…”自嘲而哂,“愚儿滞迹校尉,庸碌半生。”



孟彻不语,唯静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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