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



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目睹一切,面如死灰。



未时,赵太傅召“老臣”(即今上)入偏殿,令跪。



“尔侍先帝久,可知陛下私库几何?”



今上垂首:“臣不知。”



“不知?”太傅冷笑,“那便跪着想。”



今上真跪。青砖冷硬,膝刺痛,心更痛。那一刻,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原来如此痛,如此寒。



十一



日暮,事急转。



赵太傅酒酣,抱金玺于怀,谓左右:“为君不过如此!若吾常在此位……”



语未毕,殿门轰开。真正的今上立门前,身后御林军森然。



“常在此位?”今上笑,那笑可怖,“太傅欲篡位耶?”



赵太傅魂飞魄散,掷玺于地,伏地请罪。金玺滚落,停于今上脚边,光华黯淡,似笑。



今上不杀太傅,只令其仍着龙袍,坐君位,受“犬马仪”。



“昔日卿等劝朕,犬马仪可去臣骄。”今上坐于阶下,目如寒星,“今日卿为君,当受此礼,以体朕心。”



赵太傅面如死灰,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爬行入殿。有谄媚者,学犬吠;有逢迎者,摇臀如尾。满殿百官,竟无一人不爬,无一人不吠。



今上坐阶下,看这场荒诞戏,初时笑,继而怒,终而悲。忽起身,踹翻御案,墨泼绢污,我亦滚落在地。



“够了!”



十二



阿青释出天牢时,重阳已过。



今上亲迎,执其手,无言。阿青亦无言,只目中有泪。



那夜,今上颁最后一道诏:废“犬马仪”,复君臣常礼;开内库,赈天下;赦轻囚,减赋税;设“直言科”,许百姓上书言政。



诏出,天下震动。



然最震动者,是诏末一句:朕德行有亏,不堪为君,今禅位皇弟,退居南内。



满朝哗然。皇弟亦惊,跪请三思。



今上不允,去冠冕,着布衣,携阿青,出宫门。临行,返乾元殿,独对我与金玺。



“朕去矣。”他抚金玺,如抚老友,“朕带不走你。但你自由了。”



又抚我:“砚君,墨有尽时,然字可传世。望后人蘸你之墨,书清明之世。”



言毕,转身,不再回头。



十三



新帝继位,是为明宗。开明纳谏,朝政一新。



然金玺自那日后,光华日减。明宗用玺时,常觉其重逾千斤。有次钤印,印文竟模糊不清——赤金之物,何来模糊?



司礼监请重铸,明宗不允:“此传国玺,岂可轻毁?”



是夜,金玺与我最后语。



“砚君,我寿尽矣。”



“何出此言?”



“玺以君权为魂。昔君暴虐,我染暴戾;今君仁明,我本可涤旧染新。然我忆旧君,忆他抚我手温,忆他泪落我身,忆他最后言‘你自由了’。我忽然悟:我本无魂,魂乃君赐。君既去,魂安在?”



我默然。



“然我尚有一事未了。”金玺光华忽然炽烈,如回光返照,“砚君,助我。”



“何事?”



“碎。”



十四



乾元殿大火,起于子夜。



火源在御案——金玺自燃,赤金融化,引燃锦袱,蔓延全案。我本青石,不惧火,然墨池干涸,我身裂数纹。



宫人救火,见奇异景象:金玺融化,金液流淌,竟自成字。字八字,与印文同,然排列不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化为“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



明宗至,见金字,怔立良久。忽跪,对金液三叩首。



“朕知之矣。”新帝泪落,“君权天授,然天命在民。君寿国永,当寿于民,非寿于玺。”



十五



金玺既毁,以他玺代之。然“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十二字,铸为新玺印文,永传后世。



我被抢救出,然裂纹难复。明宗不弃,仍置御案,然不用于批奏,只用于抄经。每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墨色尤润。



阿青随旧主居南内。旧主——今称“静安公”——于庭院种菜养鸡,常与阿青对弈,棋艺奇臭,笑声却朗。有次微服出游,遇老农,同坐田埂话桑麻。老农不知其曾为君,骂“从前那个皇帝,真不是东西”。静安公大笑:“骂得是!”



后静安公寿终,无疾而逝。阿青守墓三载,不知所终。



十六



我今陈列于博物馆玻璃柜中,标签书“明青田石御砚,乾元朝文物”。有裂纹三道,墨池微凹,余墨早涸。



游客往来,或驻足,或无视。有孩童指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母答:“砚台,古人用来磨墨写字的。”



“写字做什么?”



“写历史。”



孩童趴玻璃上看,目如清泉。那一刻,我忽见阿青影子。



夜深人静时,我常忆金玺。想他是否真碎,抑或只是脱去金身,得大自在。有次梦中,见他化一青衣书生,行于阡陌,与农人共饮,与稚子同歌。无玺之重,有生之轻。



柜中无日月,只灯光长明。我腹中无墨,然每有学童临柜,观我身上“民贵君轻”四字拓片,我似觉暖意。



墨可干,砚可裂,然字入人心,便生生不息。



窗外玉兰,花开又谢,已四十回矣。(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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