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竹叶忽然无风自动,其中三片缓缓下沉。



陈砚目光一凛:“来了。”



听雨轩外,一条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暗夜中精光闪烁。他显然对园子极为熟悉,避开寻常路径,专走假山竹影的暗处,脚步轻盈,如履平地。



行至“曲水流觞”处,黑衣人忽然停步,侧耳倾听。此处原有一条蜿蜒水渠,引活水穿园而过,渠边散置卵石,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九宫。今夜,陈砚将其中三石挪了位置。



黑衣人蹲下,手指掠过石面,又探了探水流,眉头微皱。他迟疑片刻,改道往东,穿过一片湘妃竹林。



林中风声萧瑟,竹影婆娑。陈砚在此动了五处竹子,皆在根部垫了薄石,改变了竹身的倾斜角度。白日里看不出来,夜间月光下,竹影交错,竟隐隐成迷阵。



黑衣人脚步渐缓,不时抬头观天,似在辨认方向。忽然,他纵身跃上竹梢,想借高处俯瞰全园。不料那竹子一弯,竟将他轻轻送回地面——陈砚早算到此处,竹身看似挺拔,实则重心已改,不堪重负。



“有趣。”黑衣人轻笑,声如金石。



他不再隐藏身形,大步往听雨轩走去。既已被识破行踪,不如直取目标。



听雨轩是座临水小筑,三面环竹,一面抱泉。今夜泉水格外湍急,哗哗作响。黑衣人刚踏上轩前石阶,忽觉脚下微震。



“不好!”



他急退,但已来不及。周围八块景石同时移动,虽只寸许,却封锁了所有退路。更奇的是,竹林中传来窸窣之声,数十根竹子无风自动,竹叶如雨落下,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



泉水改道,从三个方向涌来,虽不深,却恰好阻断了去路。



黑衣人拔剑,剑光如练,斩向竹丛。不料剑气所及,竹身柔韧异常,竟借力反弹,数片竹叶如飞刀般射回。他挥剑格挡,叮当声中,虎口微麻。



“好一个‘竹影千锋阵’!”黑衣人朗声道,“可是‘陈一石’当面?”



书房内,沈文渊闻言变色:“他认得陈师傅?”



陈砚在屋中,盯着水盆。十片竹叶已全部沉底,唯有一片仍在旋转。他叹了口气,披衣出门。



园中,黑衣人已被困在方圆三丈之地,进不得,退不出。竹影、石阵、水网,三重机关环环相扣,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互为犄角。他每破一处,必有另一处生变,如陷泥沼,越挣越紧。



“老朽陈砚。”陈砚缓步而来,手提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他皱纹深深的面容,“阁下既知老朽薄名,当知此阵不伤人,只请阁下留步一宿,明日自会放行。”



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剑眉星目,颌下短须,竟是个俊朗儒生。他收了剑,拱手道:“久闻陈师傅‘移花种竹,叠石疏泉’的绝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柳玉泉,金陵人士。”



沈文渊此时也带人赶到,闻言惊道:“可是‘金陵柳家’的柳玉泉?那位以‘一石成景’闻名江南的叠石圣手?”



“正是在下。”柳玉泉苦笑,“让沈老爷见笑了。”



陈砚却神色不变:“柳先生夜半来访,以‘石可攻玉’为帖,不知有何见教?”



柳玉泉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陈砚。那是一方古玉,玉上天然纹路,竟与陈砚日前在泉眼处所见石纹一模一样。



“陈师傅可认得此玉?”



陈砚就着灯光细看,忽然手一颤:“这……这是先师遗物!怎会在你手中?”



“三十年前,家师与尊师同出一门,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柳玉泉正色道,“尊师重‘道’,认为园林当以养性为本;家师重‘术’,深信巧技可通天道。二人立誓,三十年后,由传人比试,胜者得此玉,并执掌本门信物《园冶秘要》。”



陈砚如遭雷击,他从未听师父提过此事。但手中古玉,确是师父常年佩戴之物,背面还有一道细微裂痕,是他儿时淘气不慎摔出的。



“你今夜前来,便是要比试?”



“不错。但非寻常比试。”柳玉泉环视四周,“我要与陈师傅比‘以园困人’——谁能将对方困于园中,谁便胜出。我挪你泉眼三石,是下战书;你设此阵困我,是应战。如今看来,是我输了。”



沈文渊听得云里雾里:“你们……你们师门比试,为何牵扯到我?那封信……”



柳玉泉歉然道:“惊扰沈老爷,实非得已。我知陈师傅性情,若不借外力,他断不会用‘困阵’。那封信是我伪造,其实并无仇家索命。得罪之处,柳某在此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



沈文渊哭笑不得,摇头道:“你们这些高人,行事真是……出人意表。”



陈砚却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未输。”



他走到一块景石旁,伸手在某处一按。只听咔嗒轻响,石阵、竹影、水网,同时复原,园中又恢复静谧,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此阵困不住你。”陈砚道,“方才你若全力破阵,第三重变化未出时,便可斩竹而出。你是故意入彀,试探此阵虚实。”



柳玉泉一怔,旋即大笑:“好眼力!不愧是陈一石。”他敛了笑容,正色道,“不瞒陈师傅,我此来,实是有事相求。三年前,我接了一桩生意,为一位权贵造园。园成之后,那人却以‘窥探府邸机密’为由,要取我性命。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近日听闻,那人将来姑苏,下榻之处,正是沈老爷别苑。”



沈文渊大惊:“谁?”



“当朝户部侍郎,赵永年。”



沈文渊倒吸一口凉气。赵侍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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