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老宅,将珍藏的书画付之一炬。唯留那幅《秦淮烟雨图》与那枚玉环,贴身携带。



城破那日,陆韶混在难民中出城,途中遭乱兵劫掠,装画的竹筒被夺。他拼死抢回,画已破损,唯余题诗部分。绝望中,他避入栖霞山一座荒寺。寺中老僧见他手中残画,忽道:“施主认得芷萝居士?”



陆韶如遭雷击。老僧引他至禅房后一间静室,指壁上画像:“此乃居士自画像。”画中女子缁衣素服,面容清减,眉目确似苏芷,却已是中年模样。老僧道,居士三年前在此带发修行,每日除功课外,只临摹一幅《秦淮烟雨图》。去年腊月,她留下一封信后云游去了。



信是给“拾玉人”的。陆韶颤抖着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拾玉人如晤:一别十五载,金陵梦远。妾当年船中所抛,非帕也,乃此书也。奈风妒人意,不使达君。后闻君进士及第,妾家道中落,复染沉疴,自忖不可累君前程,遂入空门。然尘缘未了,辗转知君归金陵,年年桃叶渡相候。妾尝数度潜往,见君独立风露中,心如刀割。然破镜不可圆,逝水不复还。妾已非当年秦淮月下之人,君亦不当为石守空流。那对玉环,祖父当年分赠时曾言:‘环者,还也。然天下圆满,常在一缺。’今留一环与君,一如留缺与月。此生缘尽,或可期以来世。芷萝绝笔。”



陆韶读罢,长立无言。良久,问老僧:“居士去向何方?”老僧摇头:“居士言,将往天涯寻一片海,问海可能盛尽秦淮水。”



出寺时,陆韶将玉环与残画供于佛前,唯携信下山。他未再回金陵,而是辗转至浙东,隐居普陀山中。每日晨起,面对沧海,摊纸作画,所绘皆秦淮旧景。画成即焚,灰撒入海。如是十年。



康熙三年春,陆韶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自知大限将至,他强撑病体,作最后一幅《秦淮烟雨图》。此画不同以往,图中桃叶渡旁,多了一间小小书斋,窗内两人对坐,男子吹笛,女子抚琴。题跋只有八字:“刹那即永恒,缺处是圆满。”



画毕,陆韶掷笔大笑,笑声渐微。恍惚间,见苏芷推门而入,仍是当年月白襦裙,笑靥如花:“我来迟了。”陆韶欲言,她竖指轻嘘:“莫说话,你听——”



窗外海涛声中,隐约有笛声传来,清越如昔。



陆韶含笑而逝,手中滑落那封珍藏二十年的信。海风穿堂,信纸飞扬,如一只白蝶,翩然没入碧海青天之间。



后记:



康熙五十年,普陀山僧众重修潮音洞,于石室中发现一铁函。内藏画卷一幅,玉环一枚,书信一封。画上秦淮烟雨,历百年而墨色如新。玉环温润,唯有一处微瑕。信中字迹娟秀,有海水浸渍之痕。



住持高僧观画读信,默然良久,于画上题偈云:



“不是风动非幡动,亦非心动是时空。



刹那凝作琉璃界,缺处光明万丈生。”



今此画藏于金陵博物院,观者但见烟雨迷离中,桃叶渡口两人对坐,似语还休。画右上角有收藏印数枚,其一云“刹那永恒斋”,另一云“缺圆居”。至于陆韶、苏芷其人其事,则如画中烟雨,似有还无,唯余那四句诗,在百年光阴中,低回不已: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



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然有细观者发现,画中书斋窗棂上,似刻极细小字。借放大镜观之,乃两句诗:



“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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