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挂着的那块蓝底白字的铭牌——“沪杭新城瑞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好。”



他挂断电话。



仪表台上,那枚黑色的追踪器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小指关节轻轻触到它。



一毫米。



两毫米。



他把追踪器抠下来。



托在掌心。



然后他摇下车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四月底的青草气,带着公交站台旁早点摊蒸笼里飘出的白汽,带着这座新城在他到来第七十三天时,终于向他敞开的、第一道裂隙里渗出的光。



他把追踪器扔出窗外。



它落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一粒极小的水花。



然后沉下去。



买家峻摇上车窗。



他挂挡,打右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摊积水映着天光,像一只眯起又睁开的眼睛。



十点二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认得这辆半旧的桑塔纳,敬了个礼,放行。



他没有去办公室。



他走进大院东南角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组织部。



楼梯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把他送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



他面前摊着一份干部档案,手里握着笔,像在批注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家峻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门框裁成一个亮晃晃的剪影。



常军仁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只是放下笔,把手边那只凉透的茶杯推到一旁。



“坐。”



买家峻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农机二厂那块地,”他说,“去年底规划局批的变更文件。”



常军仁看着他。



“经办人是孟繁生。会签栏那行字,是孟繁生批的。”



买家峻顿了顿。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二天,他儿子进了解迎宾的项目公司。”



常军仁没有说话。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三天,”买家峻说,“解迎宾从云顶阁提走那笔账。”



他的声音很平。



“那笔账不是钱。”



常军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一块地。”



买家峻看着他。



“农机二厂的地,不是解迎宾的。”



“是孟繁生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忽然被抽走了三成。



常军仁的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从茶杯边缘慢慢收回来,收进桌沿投下的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



常军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买主任。”



买家峻停在楼梯转角。



“今天下午三点的约,”常军仁说,“你打算带谁去?”



买家峻没有回头。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半边侧影镀成金白色。



“带我自己。”



他走下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三楼走廊里只剩常军仁一个人。



他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很久。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响了三声。



对面接起来。



“他知道了。”常军仁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多少?”



“孟繁生那块地。”



对面没有说话。



常军仁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下午三点,云顶阁302。”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去。”



对面挂断了。



常军仁把话筒放回去。



他看着窗外。



四月底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落,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很暖。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八月,女儿接到复旦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站在阳台上,举着那张红底烫金的纸,冲着屋里喊:



“爸!妈!我考上了!”



他在厨房里择菜。



手是湿的,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听见那声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走向阳台。



此刻他坐在组织部长办公室,隔着七年时光,隔着六十四万,隔着今夜就要交出去的那份不会再回来的平静。



他看见二十三岁的女儿站在阳台上。



举着录取通知书。



冲他笑。



他说:好。



他说:爸供你。



常军仁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



手背上已有了老年斑。



很小。



像一粒芝麻。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淡褐色的印记。



很久。



他把手收进桌沿的阴影里。



(第0200章 完)(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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