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客人似乎都被这位唱评弹的勾走了魂,身边无论发生什麽事情,他们都不在意,只要能多听一句唱,他们愿意在这街边站上一夜。



趁这个机会,张来福悄无声息走到了人群前边,终於看到了这位评弹艺人。



这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衫,领口、袖口洗得褪了色。看他年纪有五十一二,花白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手里的三弦有些年月,漆面儿稍有脱落,但擦拭得非常乾净。



除了三弦之外,这名艺人身边只有三件东西,一是身下的凳子,二是身边的灯笼,三是身前的铜盘。



评弹艺人得坐着卖艺。身边亮着盏灯笼,这是做生意的招幌。白铜盘子又叫铜碟,这是艺人求赏钱的家伙,卖艺不是要饭,不能伸着手管人要钱。



张来福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子,跟着周围的客人一起往铜盘里扔。



周围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表情都有些呆滞。



张来福和周围人的表情一样的呆滞,在演技上,张来福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他就在评弹艺人面前站着,这名艺人居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张来福。



接连扔了几个铜子,张来福确定这个评弹艺人没有防备,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跟这位评弹艺人打个招呼,再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加入斯伦社的门路。



可铜钱刚一出手,张来福就觉得状况不对,放在袖子里的顶针不太安分,在胳膊旁边一直动。



不讲理在身边的时候,张来福一般不戴顶针,顶针在袖子里动了,证明周围有很强的巫术。



这巫术是评弹艺人用出来的?还是另外有帮手帮他用的?又或是这地方有巫术法阵?



张来福没有出手,他准备先观察这位评弹艺人下一步的行动。



评弹艺人还在唱斯伦神的功绩,却见不讲理蹲在脚边,听得津津有味。



确实挺有滋味儿的,不讲理的腮帮子先胀了起来,又瘪了回去,再胀起来,又瘪了回去。



它干什麽呢?这是漱口还是吃东西呢?



应该是吃东西,张来福发现不讲理的肚子鼓起来了。



评弹艺人拨着弦子,还在歌颂斯伦神,他唱得越来越动情,围观的看客们叫好声却一声比一声小。



站在张来福身边的老头,还一直在往铜盆里扔铜钱,扔着扔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的铜钱只剩下五六枚了。



十个铜钱一个大子儿,他刚才一连扔出去几十个铜钱,而今再看看铜盘子,老头有点心疼了。



可心疼也没办法,赏给艺人的钱,难道还能从盘子里捡回来吗?



老头把剩下的铜钱揣到了怀里,他不想听了,可又舍不得走,给了那麽多钱,怎麽也得多听一段儿。



听了一会,老头直皱眉头,这斯伦神的段子实在不好听。



不光他觉得不好听,周围不少人都觉得不好听。



穿西装的年轻人扯着嗓子直接喊上了:「你唱的这都什麽呀?刚才不是《杜十娘》吗?这怎麽唱到洋人那去了?」



小伙子喊着一嗓子,周围人都跟着起哄。



评弹艺人一转曲调,马上又唱回了《杜十娘》。



这要是换一个艺人,唱了那么半天斯伦神,现在才换回《杜十娘》,肯定会惹人生疑,不光留不住客人,甚至还会惹来麻烦。



但这个艺人有手段,斯伦社的巫术虽然失效了,但弹魂唱魄的绝活还在。



他用绝活把这些客人的魂魄都给拴住了,等唱完了一段《杜十娘》,客人们接着喊好,之前唱过的斯伦神,客人们也全都忘了。



张来福暗自竖起了大拇指,这艺人确实不一般,连他都觉得刚才的记忆有些模糊。



不讲理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斯伦社的巫术确实挺好吃,连它都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大了好几圈!



这位艺人心里捏着把汗,他不知道刚才出了什麽状况,也不知道巫术为什麽失效了。



多亏他在江湖上跌爬久了,心里害怕但并不慌乱,唱完了这一段,艺人起身,向客人们抱拳行礼。



「诸位看官,天色晚了,在下口乾舌燥也唱不动了,多谢诸位给的赏钱,成全在下一口饭吃。」



客人们围着不走,还想再听一段。



艺人又唱了一段,再次起身告辞,这次不管客人怎麽留,他都不肯再唱了。



把铜盘里的赏钱收起来,艺人背上了三弦和凳子,提着灯笼,一路走回了住处。



撂地的艺人自然住不起客栈,就算撂地是装的,这名艺人也得装得像一点,他在朝和路庆安里租了间房子。



回到住处,艺人把灯笼放在门口,把三弦放在床边,点起茶炉,烧上了一壶茶。



他来到书桌旁,拿出一张信纸,用自来水笔快速写了一封书信。



写好了书信,艺人拿来了信封,把书信装好,贴上了邮票。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柳条箱子,从柳条箱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铁皮邮筒。



这邮筒做得很精致,箱子方方正正,比手掌略大一些,前边有投信口,後边有取信门。



艺人把信放到了投信口里,从邮筒後边打开了取信门。



从这取信门里看不见邮筒里的书信,却能看到一个小炉子,炉子上面支着一个锅子。



艺人从茶炉上拿下了茶壶,从注水口,把茶水添到锅子里,又把注水口的阀门给拧上了。



他从茶炉里拿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在了锅子下边。



锅里的茶水原本就被烧开了,被木炭一加热,很快又开始沸腾。



艺人关上了取信门,坐在邮筒旁边静静等着。



等了两分多钟,邮筒咣当当一阵作响,冒出了一团白烟,这封书信已经送出去了。



艺人把茶水和炉灰清理乾净,把邮筒放到了柳条箱里,还把几件晾晒的衣服也一并收了进去。



他要搬家了,今晚上卖艺出了个这麽大事情,艺人觉得自己的住处不安全,他送出去一封书信,把这事告知给斯伦社的联络人,然後就立刻搬走。



收拾好东西,艺人拎着箱子,背着三弦,提着灯笼正要出门,刚走到屋子门口,却听着弄堂里有动静。



什麽人来了?



是在海晏大道上捣乱那人吗?



艺人从背上拿下来三弦,往腿上一放,右手拿着拨子,左手摁住了琴弦。



他正要弹琴,却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铛!铛!铛!



声音不大也不急,来人非常斯文。



艺人心里纳闷,不知道门外站的是谁。



他没作声,门外的人先开口了:「请问是冯弦清,冯先生吗?」



艺人一愣,他改换了身形和容貌,现在他这模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对方居然还能认出他的身份?



冯弦清在屋里回了一句:「您怕是认错人了,冯老板是什麽样的人物?他怎麽会住在这种地方?」



「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我来这没有歹意,能容我进门说句话吗?」



冯弦清轻轻挑了下琴弦,房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名老者,身形挺拔,衣着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他手里提着个荷叶包,笑脸看着冯弦清:「合字的,既来码头画锅拢蔓,怎麽不到堂口挂号拜山?是看不起咱们这块的口子?」



这是一句春典,来人是问冯弦清,来这块地界上撂地儿做生意,为什麽不去堂口拜码头?



冯弦清一听这话,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长相,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在下人地两生,不知山门所在,仓促撂地开杵,还望掌家的海涵。」



他叫了一声掌家的,这是对堂主的称呼。



在他眼前的这位老者,是评弹这一行在百滘港的堂主,楚善明。



楚善明把荷叶包递到了冯弦清面前:「冯老板,这是楚某一点心意。」



荷叶包里装的是熟食,外边用草绳系着,这是东地一带送礼的习俗。评弹兴盛於东地,评弹行的规矩也都遵循着东地传统。



冯弦清接过荷叶包,赶紧向楚堂主道谢,他把楚堂主请进了屋子,趁着茶炉上的茶水未凉,先给堂主倒了一杯。



楚善明喝了一口茶,抿嘴笑了笑,没有多说。



冯弦清面带愧色:「我这儿没什麽好茶招待,却让堂主见笑了。」



楚善明思索了片刻:「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冯先生的手艺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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