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相在院子里等着正急,之前和那少年约好了今晚过来学戏,都这个时间点了,他怎麽还没来?



自从躲到了魔境,就没有人和顾百相说过戏,好不容易遇到这麽一个人,难道要半途而废了?



顾百相正盼着张来福来,张来福在门口现身了。



「嫂嫂,小弟来迟了。」张来福进了院子,顾百相先看了看张来福的身段和步法。



看过之後,顾百相满脸赞许:「今日再看叔叔,确有几分打虎英雄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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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今天教我学新戏吧。」张来福朝着顾百相又施一礼。



「不忙,先把我之前交给你的戏,走一遍给我看看。」凡是涉及戏的事儿,顾百相都很认真,一招一式不能含糊。



张来福把武松打虎的戏码,在顾百相面前走了一遍,又把戏叔的戏码,跟顾百相重温了一遍。



两出戏都表现得不错,顾百相连连点头:「你没有童子功底,能做到这一步也相当不容易了,说吧,你今天想学什麽戏?」



张来福学戏是为了拔铁丝,自然要学和拔铁丝相关的戏:「我想学倒拔垂杨柳。」



「好啊!」顾百相回到房间里取来一件棉袄递给了张来福,「先把这胖袄穿上。」



张来福有些为难:「这麽热的天气穿这个?」



「这又不是保暖用的棉袄,这是撑起身量用的,你身形不够魁梧,肯定要穿上胖袄,要是吃不了苦,可学不来正经手艺。」



张来福绑上了胖袄,顾百相又给张来福戴上了僧箍和髯口。



「洒家放开沧海量,且把狂怀对酒扬。」顾百相试了试嗓子,开始教张来福学花脸的唱腔。



张来福在顾百相的院子里学了一夜的戏,大踏步回了院子,震脚有声,显得特别有力气。



他这一折腾,吵醒了严鼎九,严鼎九出去买了早点,准备找活干去了。



张来福在家里补了一觉,刚到中午,严鼎九火急火燎跑了回来。



「来福兄,招财兄,这回出了大事了,荣老四的船队遭抢了,跟着出去押运的人死了好多,他们家人们都跑到荣老四门前要说法去了。」



黄招财一惊:「哪里来的贼人这麽大胆子,敢抢荣老四的船队?」



严鼎九叹口气:「这回真是遇到江洋大盗了,别说是他的船队,就连巡捕房派去的副督察长梁素生都没了,巡捕也死了好多。那麽多绸缎全被抢光了,一匹都没剩下,锦坊那些绸缎庄的老板都吓坏了,也去荣家讨说法了。」



黄招财觉得这些人很可怜,尤其是随船押运的手艺人,本来都想在兵工署谋个官职,没想到就这麽丢了性命:「巡捕是吃官粮的,应该还有笔抚恤金能拿,荣老四雇来的那些手艺人也不知道能拿多少钱。」



严鼎九摇摇头:「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到呀,押运这行本来就很凶险,临走之前都是签了生死状子的。」



说到这里,严鼎九也觉得後怕:「当初多亏听了来福兄的话,我有两个同行跑到船上说书去了,这次也没回来。」



严鼎九想向张来福道谢,却见张来福把手一挥,爽朗一笑:「自从来到这大绫罗城,这里的拔丝匠不管洒家饮酒吃肉,倒也逍遥自在,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计较这些了。」



严鼎九眨眨眼睛,看向了黄招财:「来福兄说的又是戏文吧?」



黄招财直接问张来福:「你这又是学了哪一段?」



张来福爽朗一笑,也不搭话,只顾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严鼎九赞叹道:「来福兄的酒量见长呀。」



正说话间,吹来一阵凉风,把院子里的柳树叶吹下来几片,落在了桌上。



张来福眉头一皱,放下了酒碗:「这棵枯柳,也敢聒噪洒家!待洒家将它拔了,看它还敢吵闹不成!」



严鼎九这回听明白了:「原来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他刚想起来故事,张来福走到柳树前面,已经准备开拔了。



黄招财赶紧上前拦住了张来福:「你这是要干什麽?撒酒疯吗?」



张来福推开了黄招财,抱住树干,用力往上一扯。



树枝刷啦啦摇晃,树上鸟儿四下纷飞。



张来福拼上一身力气,拔了许久,没能把这棵柳树拔起来,倒是把树干拔长了三尺多。



黄招财惊叹一声:「好手艺!」



严鼎九也很惊讶:「来福兄,你是不是已经成了当家师傅了?」



严鼎九怀疑张来福已经有了当家师傅的手艺,张来福感觉自己还没晋升。



黄招财和严鼎九晋升的时候,那场面张来福是见识过的,又烧热水又吃药,折腾了张来福整整一个晚上。



而今张来福好模好样,不见乏力,也不见难受,哪有一点晋升的样子?



吃饱喝足,张来福回东厢房接着练手艺。



因为学了倒拔垂杨柳的戏码,张来福这次专门找大东西练绝活,他先拔扁担,再拔铁锤,看着东厢房的木头柱子不错,他也想拔一下。



常珊两只衣袖紧紧缠在一起,把张来福两手锁住,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了。



这木头柱子要是被他拔长了,东厢房非塌了不可。



张来福砰砰敲了木头盒,把木头盒子变成了水车,看着水车尺寸合适,张来福冲上去就要拔。



咣当!



水车掀开盖子,把张来福撞翻在地。



张来福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两步赶上前去,冲着水车子喝道:「洒家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岂惧你等鼠辈!」



他冲上去又要拔水车,被常珊撼在了原处。



过了十来分钟,张来福恢复了正常,想把水车子收回来,水车子看他靠近,不停往远处躲。



张来福手里捋着铁坯子,心里犯愁。



之前他想着把手艺放一放,不让自己步了顾百相的後尘。



现在为了当上坐堂梁柱,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手艺,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失心发疯。



到了晚上,张来福又练倒拔垂杨柳,感觉自己在气场上和鲁智深总有些差距。



他去了正房地窖,到了顾百相家门口,看到顾百相没练身段,也没吊嗓子,独自一人蹲在院子角落里,一动不动。



张来福跑到身边,跟她一起蹲着,蹲了好几分钟,张来福问顾百相:「你在这做什麽?」



顾百相压低声音道:「不要吵,这砖缝里有个蛐蛐,我在等它出来。」



「要不要拿个网子?这东西挺奸诈的,不太好抓。」



「抓它做什麽?我只是想看看它长什麽样子,每天晚上我都听它叫,我只知道它住在砖缝里,估计这模样也挺可爱的。」



「也好,那就看看吧。」



两人蹲着又看了片刻,顾百相忽然惊呼一声:「你什麽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张来福回答的堂堂正正!



顾百相推了张来福一把:「你怎麽不知会一声?」



张来福毫无愧色:「知会过了,我刚才还问你要不要拿个网子。」



顾百相赶紧起身,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今天她身上穿的是女靠,锦绣织就,五色斑斓,靠身绣着缠枝莲、瑞草纹样,背後扎着四面靠旗,青蓝红绿,迎风而立,衬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软带,下衬战裙,裙摆绣着滚边,行动时裙摆翻飞,利落又好看。



这是刀马旦的扮相,顾百相赶紧挺胸收腹,沉肩立颈,站了个丁字步,威风凛凛地问张来福:「之前教你的倒拔垂杨柳学会了吗?」



张来福也站了个丁字步,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学不会,今天才来找你。」



「哪里不会,我慢慢教你。」顾百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扮相,正准备用绝活把自己变成鲁智深。



张来福先让她停下来:「你是不是经常忘了自己是什麽样子?」



顾百相不承认:「那怎麽能忘了?生旦净末丑,不管是哪个行当,做什麽戏,扮什麽样,有什麽规矩,我心里都记得非常清楚。」



张来福低下了头:「可我有时候记不清楚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麽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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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这个————」顾百相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问在她痛处上了。



两人相顾无语,忽听外边传来了一阵叫卖声。



「白米嘞,乾净的好白米嘞,没有沙嘞!」



一听这吆喝声,顾百相赶紧找了个小布袋子,跑到了胡同里。



张来福追在身後问道:「你干什麽去?」



「买米呀,不买米吃什麽?」顾百相一路跑到胡同口,看到一个卖米的小伙子,把担子放在路边,正在吆喝。



看到顾百相来了,小伙子拎起担子就跑。



顾百相上前喊了一声:「你等一下,不是抢,我来买米的。」



跟张来福说话的时候,顾百相嘴皮子还算利索。



跟别人说话,顾百相想唱不知从哪起韵,想念白又找不到板眼,一字一句都说得非常吃力。



卖米的不懂顾百相的意思,但他在顾百相这里吃过亏,只想逃快些。



可他带着这麽多米,终究跑不快,被张来福两步追上了:「都跟你说不是抢了,你还跑什麽?米多少钱一斤?」



小伙子放心不下:「你们当真不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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