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第七子。



他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松弛的下颌,透出常年放纵的痕迹。



此刻,他脸上挂著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此人穿著汉人常见的深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平凡,是那种丢进人堆就找不著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会闪过冷峭的光。



他叫阿史那·骨咄禄。



在中原生活了近二十年,口音、做派早已与汉人无异。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出自突厥阿史那王族远支,家族在贞观四年那场大战中覆灭,他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是为了苟且。



「先生此计,当真精妙。」



李元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



「那帮御史台的蠢货,果然按捺不住,今日在朝堂上发难了。」



骨咄禄微微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空杯,语气平淡。



「王上过誉。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太子监国,世家不安,魏王躁动,这些都是现成的柴。」



「先生比喻的好啊!只待烈火将他们化为灰烬。」



李元昌抚掌。



「王弘那老匹夫,平日里装得刚直不阿,本王稍加暗示他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还有崔淡、卢承安——呵,这些五姓七望的清流」,骨子里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色。」



骨咄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讥讽。



「人心如此。」他缓缓道。



「所求无非名利权位。太子近来推行新政,办报纸,设文政房,明摆著是要抬举寒门,打压世家。」



「他们如何能不慌?」



「魏王那边,虽然也拉拢世家,但终究隔了一层,且魏王性子急躁,非明主之相。」



李元昌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这场闹剧,确实让朝堂乱了起来。」



「太子虽然处置果断,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百官会想,太子为何如此强硬地阻止臣子探视陛下?」



「难道真如卢承安那蠢货所言,东宫有不可告人之秘?」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



「只是————太子今日应对,堪称沉稳。」



「那李逸尘跳出来一番辩驳,更是将王弘等人驳得哑口无言,还扯出什么史书典故,听著倒真像那么回事。」



「眼下看来,太子似乎还是稳稳控制著朝局。」



这才是他真正忧心之处。



闹,是闹起来了。



但太子的位置,好像并没有因此动摇半分。



骨咄禄终于抬起眼,看向李元昌。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点幽深的火。



「王上,」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您见过熬鹰吗?」



李元昌一愣:「熬鹰?」



「草原上驯鹰,不是一蹴而就。要将那野性难驯的苍鹰熬得服服帖帖,需得先耗其体力,乱其心神,断其念想。」



「白天不让它睡,夜晚不令它安,用绳索拴著,用火光晃著,用饥饿熬著。」



「等它筋疲力尽,锐气尽失,心神涣散之际,再给它一口水,一口食,它便会将驯鹰人视作依靠。」



骨咄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如今朝堂,便是那鹰笼。太子,便是笼中那只看起来最神俊、站得最稳的鹰。」



「王弘等人今日所为,不过是第一夜不让他安睡的那一火光。」



「让他心烦,让他不得不分神应对,让他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和质疑。」



「但这还不够。」李元昌急切道。



「仅仅如此,耗不死他。」



「自然不够。」骨咄禄点头。



「所以,我们还有后手。魏王,便是那不断扑腾、试图争食的另外一只鹰。」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太子的精力。」



「信行债券,北疆安边之议,都是魏王扑腾的翅膀。太子要防著他,要压著他,要在他每一次试图靠近食槽时将他啄开—这都需要力气。」



李元昌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们兄弟相争,我们坐收渔利?」



「是,也不全是。」骨咄禄摇摇头。



「魏王志大才疏,身边又无真正的高人辅佐。杜楚客之流,守成或可,进取不足。」



「他斗不过太子。但他是一块很好的磨刀石,也能吸引很多不必要的目光。更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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