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选将采取「糊名誉录」新法以避请托。



长孙无忌听得很仔细,脸上笑容不变,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文政房?内辅班子?



长孙无忌几乎立刻就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执掌朝纲多年,对于权力的流动有著猎犬般的敏锐。



太子这是————在搭建自己的小朝廷啊。



虽然规模极小,品级极低,但性质特殊。



它贴近太子,专司政务梳理建议,假以时日,这些七品小官对太子的影响力,可能比某些三品大员还要直接。



高明吗?高明。



悄无声息,顺理成章。



让人难以反对。



是太子的主意?



长孙无忌心中存疑。



太子近来行事章法,与以往大不相同,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是那个近来频频出现的李逸尘?



他没有打断杜正伦,直到听到「糊名誊录」四个字。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代表,至少明面上是世家利益的维护者,更是深谙科举取士中各种门道的老手。



「糊名」?「誊录」?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比房玄龄体悟得可能更直接、更深刻。



这简直是在世家大族确保子弟入仕的命脉上,架起了一把铡刀!



虽然现在只是用于东宫选六个七品编修,但此法一旦被证明有效,一旦被更多人知晓,一旦有人提议推而广之————



长孙无忌感到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到某种坚固事物出现裂痕时的本能警觉。



他瞬间想到了许多。



想到了家族中那些正在读书、准备走科举入仕的子侄辈。



想到了那些依附于长孙氏、希望通过他引荐子弟的姻亲故旧。



想到了朝堂上通过师生、同榜、荐主关系维系著的庞大网络————



「糊名誊录」,将这一切都置于不确定之中。



文章好坏成了唯一的标准,而文章是可以被评判的,但评判权若也脱离了人情世故————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看向杜正伦,语气依旧平和。



「此法倒是新奇。糊名古已有之,但多用于吏部判案文书保密,用于考选,且加誊录————确是能免去不少嫌疑。殿下思虑周详。」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甚至夸了一句。



「殿下也是求才若渴,希望选拔公允。



「7



杜正伦小心应对。



「嗯。」长孙无忌点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太子殿下增设文政房,协助殿下理政,是好事。中书省按例出令便是。人选务必要精干,尤其是外选之人,既用新法,就要选出真正有才学、能办事的,莫负殿下信任。」



「下官谨记司徒教诲。」杜正伦道。



「杜公啊,」长孙无忌忽然语气一转,显得语重心长。



「你久在东宫,辅佐殿下,劳苦功高。如今殿下监国,担子更重,你更需尽心竭力。



这文政房初设,千头万绪,你多费心。有什么难处,可来寻我。」



「多谢司徒关怀。」杜正伦连忙道。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拉拢。



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正伦便告退了。



走出厅堂,杜正伦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面对房玄龄时,他感到的是深沉的思虑和审视。



面对长孙无忌,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著,看似温和,却难以挣脱。



长孙司徒————似乎对「糊名誊录」的反应,比房相更加内敛,但也更加难以捉摸。



杜正伦知道,这件事情的切入点让他们都没有理由去反对。



杜正伦不敢多想,定了定神,又朝著岑文本通常所在的中书侍郎值房走去。



岑文本的值房里堆满了各类文书案牍,他本人正伏案疾书,听到杜正伦求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杜公,稀客。可是殿下有吩咐?」



杜正伦将事情第三遍复述。



岑文本出身南阳岑氏,虽非顶级门阀,但也是诗书传家,且其人才思敏捷。



岑文本安静地听著。



当听到「文政房」的职能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举聪明,且难以指摘。



而当「糊名誊录」四字从杜正伦口中说出时,岑文本点著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身法定住,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错愕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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