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他身上。



王灿直起身,声音清晰。



「臣近日观阅东宫所出《大唐旬报》,其内容翔实,编排有序,于宣谕政令、教化百姓,确有裨益。」



「太子殿下心系社稷,首创此物,臣等钦佩。」



开场先予肯定,这是朝堂论事的惯例。



李承干微微抬眼,神色不变。



李世民不动声色。



「王卿既觉有益,奏来何事?」



王灿话锋一转。



「然则,臣反复思量,以为此报关乎朝廷教化、舆情导向,干系重大。」



「其编撰刊行,似不应由东宫一力操持,而应纳入朝廷体制之内,由相关衙署专司其责,方为长久稳妥之计。」



殿内微微一静。



来了。



许多人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王灿继续道。



「储君乃国之根本,当潜心学问,协理政务,表率天下。然操持报纸,甄选内容,引导舆论,此实为具体事务,且有涉权柄。」



「臣非疑太子殿下之心,然制度所关,不可不察。」



「昔汉时东宫亦有属官编纂书册,皆由朝廷职掌。此乃前例可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陛下,报纸若由朝廷礼部主持编撰,由尚书省或相关曹司协理发行,一则名正言顺,彰显朝廷重视文教之决心。」



「二则可集众智,使内容更为周全稳妥;三则亦可免却储君操劳俗务,专注于储君之本分。」



「此乃为太子殿下计,亦为朝廷法度计,望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立刻又有三四名官员出列,躬身附议。



「臣附议王侍郎之言。报纸虽小,然影响甚广,理当由朝廷职掌。」



「储君不宜过深涉足具体舆情事务,此乃保全之道。」



「朝廷既行教化,自当统管相关事宜,方显政出一门。」



站出来的人,皆出身世家或与世家关系匪浅。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紧扣「体制」、「法度」、「储君本分」,听起来全然是为朝廷、为太子著想。



李泰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些世家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害怕了。



怕那报纸成为太子手中一把无形的剑。



很好,就让这些老家伙去冲,去争。



无论成与不成,都能给那跛子添些堵。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



报纸的影响,这几日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深。



那份《辨忠》在士林中引起的轰动,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他自然也看出了这小小报纸蕴含的力量一不仅仅是教化,更是一种话语权的争夺,一种塑造「正当性」的工具。



他找过太子。



就在前日,他将李承干召至两仪殿,询问报纸之事。



李承干的回答是:此报源自观察使派驻京城的进奏院所编发的「进奏院状」,儿臣觉其形制可加以改良,用于朝廷与地方沟通,遂有此想。



目的在于宣谕政令,减少讹传,并倡扬正气。



回答得体,理由充分。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儿子在提及「进奏院状」时那份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真是如此吗?



李世民脑海中浮起了李逸尘的形象。



那篇文章,是他写的。



那报纸的编排、发行,据报也多有他的参与。



太子这番「源自进奏院状」的说辞,与他有关吗?



李世民心中并无答案。



他试探过,旁敲侧击过,太子咬死了是自己所想。



他亦曾动过念头,是否将这报纸收归朝廷。



但随即,太子便坦诚相告。



东宫办报,所用乃是新法所造廉价纸张,方能支撑低廉售价。



若交由朝廷,按例采买官纸,成本将倍增,恐难维持、低价发售之策。



李世民当时便让王德粗略核算过。



若按朝廷用纸价格,一份报纸仅纸张成本便不止五文,遑论雕版、人工、墨料、发行。



若要维持低价,朝廷需长期大量补贴,这无疑是个财政负担。



若提高售价,则失了普及教化的本意,也与太子所奏初衷相悖。



朝廷,确实支撑不起。



此刻,听著王灿等人义正辞严的奏请,李世民心中了然。



这些人,只看到了报纸的影响力,看到了它掌握在太子手中的「威胁」,却根本不知道,或者说故意忽略了其背后巨大的成本问题。



他们只是想将它从太子手中夺走,或至少加以制衡。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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