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到沪上的第七天,才找到那家绣坊。



说是绣坊,其实就是弄堂深处一间临街的厢房,门板白天卸下来当柜台,晚上再装回去。老板娘姓宋,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说话时嘴角总挂着一丝笑,可那双眼睛精得很,一匹料子从她手里过一遍,几根丝、什么针法、能卖什么价,心里就有了数。



贝贝站在门口看了两天。



第一天,宋老板没理她。一个乡下丫头,穿蓝印花布褂子,脚上一双磨了边的黑布鞋,手里攥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往柜台里瞅,一看就是来寻活的。宋老板见多了,不稀罕。



第二天,贝贝又来了。这次她没空手站着,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柜台上。



那帕子上绣的是一枝芦苇。几片叶子,一节穗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宋老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拿起帕子对着光瞧了瞧,忽然问:“谁绣的?”



“我。”



“学了几年?”



“从小跟着娘学。后来跟着镇上绣娘学。”



宋老板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着芦苇穗子最上面那根细丝问:“这一针怎么走的?”



“回针。”贝贝答得很快,“从下往上穿,再从原眼穿回去,线不剪断,连着走三针,绷紧了就像穗子上的细芒。”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掂量。



“明天来上工。”她把帕子收进柜台,“先试三天。不管饭,不管住,做多少算多少。”



贝贝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宋老板叫住她,“你叫什么?”



“阿贝。”



“姓什么?”



贝贝顿了一下。她从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养父姓莫,可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养母说她是码头捡来的,那时候身上裹着个小被子,被子里有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太繁,养父认了半天,说是“莫”。



“就阿贝。”她说,“没有姓。”



宋老板没再问。



贝贝在绣坊干到第三天,宋老板就把一件正经活计交给她了——给城东周家新妇绣一条盖头。要求是并蒂莲花,活儿不难,但要精细。贝贝绣了三天,完工那天,宋老板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把盖头叠好,放进匣子里。



“从明天起,工钱翻倍。”



贝贝愣了一下:“为什么?”



宋老板笑了一声:“因为你这双手,值这个价。”



日子有了着落,贝贝却不敢松劲。她白天在绣坊做活,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阁楼里,就着油灯给养父写信。信写得很短,翻来覆去就几句话:我很好,找到活干了,老板人不错,工钱够用,药钱下个月能凑齐。信封里夹着她攒下的第一笔工钱,不多,但够买半个月的草药。



写完信,她坐在阁楼的小窗前,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屋顶发呆。沪上的屋顶跟水乡的不一样,水乡的屋顶是黑的、矮的,连成一片像水面上的浮萍;沪上的屋顶是灰的、高的,挤在一起像一堵一堵的墙。她有时候会想,这个城市里有没有一个人,跟她长得很像?



养母说过,她被捡到的时候,被子里除了玉佩,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生辰八字,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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