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家已经把船卖了,去码头上当苦力。咱们……咱们再等等,等我腿好了——”



“大夫说了,得三个月。”阿贝打断他,“三个月光养着不干活,吃药还得花银子,光靠娘一个人编竹篮,不够。”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了解她的人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她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心里早有了计较。



陈氏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水,递给阿贝:“喝了,天潮,别染了寒气。”



阿贝接过来,没喝,双手捧着碗,让温度熨着掌心。



“娘,”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沪上。”



陈氏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莫老憨也愣住了,挣扎着坐直了些:“你说什么?”



“去沪上。”阿贝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在水乡学堂的时候听先生说过,沪上是大码头,绣品在那儿能卖出好价钱。我跟着娘学了这么多年刺绣,针法不敢说多好,但总比镇上绣坊的活计强些。我去找家绣坊做工,攒够了钱就寄回来。”



“不行。”莫老憨断然道,“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办?沪上是繁华,可越是繁华的地方越乱,我听说那边骗子多、扒手多、人贩子也多——”



“爹。”阿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莫老憨停住了话头。



她把姜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莫老憨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那只手常年拉网摇桨,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变形,和她的纤细白嫩截然不同。



“爹,娘,这十几年你们供我吃穿,供我念书,待我比亲生的还亲。我从没觉得自己不是莫家的女儿。”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这次不一样。爹的腿要治,药不能断,光靠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不了多久。我出去做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寄回来够你们嚼用,爹也能安心养伤。”



陈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我是个姑娘家,可姑娘家也是人。”阿贝的声音不卑不亢,“我有手艺,有脑子,有手有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只要爹娘把身子养好了,我在外头受点罪不算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面的雨声。



莫老憨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家姑娘受欺负了哭哭啼啼,她被欺负了,闷声不响地练了三个月的拳脚,然后找上门去,把那几个小子挨个揍了一遍,从此再没人敢惹她。别家姑娘学刺绣是认命,她学刺绣,眼睛里全是光,说“这不是女红,是本事”。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从小就知道。



“……什么时候走?”莫老憨终于开口,嗓子比刚才更哑了。



“后天,有船去沪上。”阿贝说,“我已经问过了,船费一块大洋,我攒够了。”



陈氏猛地转过身来:“你攒够了?你哪来的钱?”



阿贝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一年多,我接了些绣活,夜里做的。一点点攒着,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陈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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