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赃陷害,太过粗浅,容易留下把柄,反倒容易被齐家顺势庇护,博取旁人同情。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便走暗路。



“断她客源,截她原料,卡她渠道,磨她根基。”



“慢慢困,缓缓压,让这间小绣坊,无声无息,自行覆灭。”



“我倒要看看,一个无根无凭的市井少女,能不能靠着齐家一点微薄庇护,撑得住层层蚕食、步步围困。”



杀人不见血,算计不露痕。



这才是身居高位者,最阴毒、最致命的手段。



不必大动干戈,不必流血纷争,只需轻轻拨动权势齿轮,便能让底层之人,无路可走,自生自灭。



副官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书房重归沉寂,只剩沉沉暗流肆意翻涌。



一场针对贝贝的无声围剿,已然悄然铺开,笼罩住那间安稳淳朴的城南小坊。



城西贫民巷,陋室清幽。



莫莹莹静坐窗前,指尖捏着细软绣线,心绪却早已飘远,再难平静。



方才街巷传来的零星话语,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江南来的绣女阿贝,凭一手绝艺立足沪上,遭同行恶意栽赃,危急关头,是齐啸云挺身而出,当众护她周全。



人人都赞齐少爷正义坦荡,人人都叹那乡野少女幸运有福。



唯有莹莹自己知晓,心底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酸涩、诧异、好奇,还有一丝冥冥之中的亲近牵绊,缠绕在心口,剪不断,理还乱。



她与齐啸云相伴长大,青梅竹马,岁岁年年。



自她幼时落魄、寄居贫民窟,是齐家年年暗中接济,是齐啸云年年探望守护,一句“我护你如妹妹”,守了她十几年清贫岁月。



她早已习惯他的温柔,习惯他的偏袒,习惯他眼底独独对自己的温和。



可如今,他的温柔,他的坦荡,他的挺身而出,第一次,分给了另一个陌生的少女。



尤其是那句眉眼酷似,更是让她心底震荡不已。



世间真有如此相似的陌生人吗?



素未谋面,无亲无故,却能容貌重合,气质同源?



她指尖微微用力,绣线骤然绷断。



细线弹在指尖,微疼袭来,才将她纷乱的思绪拉回半分。



一旁静坐缝补旧衣的林氏,见状抬眸,看着女儿微怔的眉眼,轻声温问:“怎么了?心绪不宁?”



莹莹轻轻摇头,压下心底所有纷乱,低声道:“娘,方才听巷外闲谈,城南来了一位江南绣女,手艺极好,眉眼……与我极为相像。”



话音落下,林氏手中的针线骤然一顿。



岁月沉淀的温婉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柔和,覆上一层深埋多年的震颤与惶恐。



眉眼相像。



江南来。



年岁恰好相合。



短短八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心头,瞬间劈开她尘封近二十年的噩梦与执念。



当年那场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惨剧,再度清晰浮现眼前。



风雨大乱,乳娘抱走幼女,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一句孩子夭折的噩耗,伴随她熬过十几年清贫孤苦。



这些年,她不敢深究,不敢细查,怕揭开真相,怕面对残酷,怕唯一的念想彻底破碎。



可午夜梦回,她无数次祈祷,那个失散的女儿,尚在人间,平安存活。



林氏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克制着极致的动荡,轻得像风:“当真……眉眼相像?”



莹莹看着母亲骤然失态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预感愈发强烈,轻轻点头:“旁人皆是这般说,今日那绣女出事,啸云哥还出手护了她。”



轰——



林氏浑身微僵,眼底瞬间泛起湿热泪光。



骨肉连心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



是她吗?



是她失散多年,苦寻不得的小女儿,回来了吗?



近二十年的离散,近二十年的牵挂,近二十年的愧疚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只是历经半生风雨,她早已沉稳克制,知晓此事牵扯太大,暗藏无数凶险。



当年莫家倾覆,绝非意外,夫君蒙冤至今未雪,暗处之人依旧虎视眈眈,一旦真相揭开,便是万丈风波。



她强压下眼底泪光,攥紧颤抖的指尖,低声道:“无事,或许只是世间巧合。”



嘴上说着巧合,心底的执念与探寻,却已然生根发芽。



她要查。



悄悄查,细细查,安稳查。



查那个江南少女的来路,查她的年岁,查她的随身物件。



查这一场看似寻常的萍水相逢,到底是不是骨肉重逢。



窗风微凉,吹动帘幕。



一室静谧,两处心事。



城南绣坊的坦荡少女,不知自己已被军政暗流锁定,不知自己的身世即将揭晓,依旧安然静坐,执针绣山河。



城西陋室的温婉少女,已然心绪翻涌,在姐妹宿命的羁绊里,悄然浮沉。



沪上风云,明暗交织。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离散、骨肉缘分、权势对决,已然在市井微末之处,悄然拉开了终极序幕。(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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