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展厅里好几道目光都转了过来。



莹莹弯腰,捡起那半块玉佩。



入手微凉,玉质温润,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从一整块玉上硬生生掰开的。她翻过玉佩,看到背面刻着的半个“莫”字,笔画遒劲有力,与自己的那半块如出一辙。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位小姐,对不住——”



阿贝的声音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她已经快步走到莹莹面前,伸手要接玉佩,却在看清莹莹面容的瞬间,再次愣住了。



近在咫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



阿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警觉、好奇,还有一种奇异的、莫名的亲近感。



莹莹慢慢抬起手,将玉佩递还给她。



手指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同时缩了缩手。



玉佩又掉在了地上,这次摔得更重,发出一声脆响,吓了周围人一跳。



“对不住!”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蹲下去捡,额头差点撞在一起。



这个滑稽的场景本该引人发笑,但无论是莹莹还是阿贝,都笑不出来。



莹莹率先捡起玉佩,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还好,没有破损。她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不合常理:她居然比玉佩的主人还要紧张这块玉。



阿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阿贝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认得这块玉?”



莹莹握紧了玉佩,没有立刻回答。



她该怎么说?



说“我也有半块一模一样的”?说“你很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说“十六年前,一个被胁迫的乳娘把你抱走,扔在了江南码头”?



这些话说出来,像话本里的桥段。



可那是事实。



“莹莹?”齐啸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疑惑。



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从阿贝出现在展厅门口开始,他的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起初是因为阿贝朴素的装扮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接着是因为莹莹的异常反应,最后——当他看清阿贝的面容时,心里猛地一沉。



太像了。



像得让人无法忽视。



齐啸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那个叫阿贝的女子,看起来和莹莹毫无关系——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们的容貌,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双胞胎?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和莹莹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听说过她还有一个姐妹。莫家当年是沪上有名的大户人家,若是真有双胞胎,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个?



可如果没有关系,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这位先生,这玉佩是我从小带着的。”阿贝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绵软尾音,“我爹——养父说,捡到我的时候,这玉就在我身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齐啸云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几分戒备。



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阿贝的直觉告诉她,他正在打量她,而且在进行某种她不知道的判断。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齐啸云何等精明,当即察觉到了阿贝的戒备。



“你别误会。”他放平语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只是看见你们俩长得实在相像,觉得好奇。”



阿贝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她偏头看向莹莹,目光在莹莹脸上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这一看,看得更清楚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弧度,甚至鼻梁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肤色和神情——莹莹白净温婉,像养在深闺的兰花;她自己则被江风吹得皮肤微糙,眉宇间多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你……”阿贝咽了口唾沫,“报歉得很,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莹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那半块玉佩,此刻就贴身挂在脖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微凉的玉质触感清晰无比。



“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半块,一模一样的。”



阿贝的脸色骤变。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模一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意思?”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两个容貌酷似的女子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沉默对望,旁边还站着一个神情凝重的年轻男子——这个画面实在太引人遐想。



齐啸云意识到不对劲,当即做了决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压低声音,看向阿贝,“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否赏光到旁边的茶室坐一坐?有些事情,可能需要坐下来慢慢说。”



阿贝本能地想拒绝。



她一个人从江南水乡来到沪上,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讨生活,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养成了一副戒心重重的心态。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虽然笑容温和,但他和那个容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女人站在一起,明显关系匪浅——她凭什么相信他们?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十六年了。



养父养母对她很好,视如己出,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可那块玉佩,那块她从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青玉佩,始终是个谜。



她问过养母,养母只说是捡到她时便有的,大概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念想。再多问几句,养母便红了眼眶,她便不敢再问了。



如今,谜底似乎就在眼前。



那个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她大衣襟里若隐若现的玉佩形状,和自己手里的这半块,怎么想都应该是同一块玉上的一对。



“好。”阿贝咬了咬下唇,“不过就在这里说,不去茶室。”



她需要开阔的地方,需要人多的地方。这是她一个人在外闯荡半年总结出的生存经验。



齐啸云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开两步,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莹莹感激地看了齐啸云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贝。



这张脸,真是太熟悉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林氏偶尔会对着镜子出神,问她:“莹莹,你若是有一个姐妹,你待她如何?”



那时候她不懂,只以为母亲在说笑,便笑嘻嘻地回答:“自然是一起吃糖、一起上学堂呀。”



母亲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原来,那时候母亲就在想那个丢失的孩子了。



“我姓莫,叫莫晓莹莹。”莹莹开口,声音轻柔但清晰,“我的父亲叫莫隆,母亲林氏。十六年前,莫家在沪上遭逢大难,父亲被捕,家产被抄。当时母亲刚生下双胞胎不久,其中一个女儿——被乳娘抱走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已经泛红,却仍倔强地看着阿贝的眼睛。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身上带着半块莫家的家传玉佩。”



阿贝的身体晃了晃。



“你是说……我……”



她没有说下去。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呼吸不畅。



“我不确定。”莹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抖得厉害,“但是,你的玉佩,你的容貌,还有你出现的时间地点——乳娘说她把孩子放在了江南码头。”



江南码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贝记忆的大门。



养父莫老憨说过,他是在码头上发现她的。那天清晨,他照例去码头收鱼,却在渔船的跳板边发现了一个布包,包里裹着个哭得声音嘶哑的婴儿。



婴儿的襁褓里,塞着半块玉佩。



“你……你等一下。”阿贝用力做了个深呼吸,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我头晕,我脑壳里一团乱。”



她说话时不知不觉带上了江南口音,语气率直不加掩饰。



莹莹听到这话,反倒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这句话让她莫名地觉得亲切——这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姑娘,如果是她的姐妹,似乎也很好。



“我没有其他意思。”莹莹擦了擦眼角的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姐妹。”



阿贝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莹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移向那半块玉佩。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养父姓莫,我叫阿贝。”



“莫?”



“对,莫老憨,他是打鱼的。”阿贝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你们家也姓莫?”



莹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父亲叫莫隆。



养父姓莫。



莫。



这不是巧合。



“我爹说,捡到我的时候,玉佩上的字他不认识,就去问了村里的私塾先生。私塾先生说,那是个‘莫’字。”阿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后来他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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