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雾气很重,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阿贝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雾气吞掉了。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经过码头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些船停在水面上,桅杆的影子在雾里晃动,像是鬼影。



汽笛响了,一艘小货轮从雾里钻出来,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打在岸边的石阶上。



阿贝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她没去锦绣坊。



她去了码头边的一家货运站。



那里贴着招工的告示,说是有货船招帮手,跑沪上线,包吃住,一趟给两块大洋。



阿贝到的时候,货运站刚开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招人?”阿贝问。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招男的。”



“女的也能干。”



“船上不要女的,晦气。”



阿贝没走。



她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男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点。



“你多大了?”



“十八。”阿贝多报了两岁。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停。



阿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不算粗,但结实,常年划船练出来的线条,肌肉不夸张,但能看出有劲。



“能扛多少斤?”男人问。



“五十斤的货,一口气扛十趟。”



男人笑了。



“吹牛不上税。”



“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想了想,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院子里,指着一堆麻袋。



“扛一袋走两步我看看。”



阿贝走过去,弯腰,抓住麻袋口,一使劲,扛上了肩。



麻袋不轻,五六十斤是有的,压在肩上,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大概是干货。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稳,呼吸匀。



男人看着,不说话了。



“一趟两块大洋?”阿贝放下麻袋,问。



“一趟两块,”男人点头,“但先说好,船上条件差,睡货舱,吃船上大锅饭。到了沪上,卸完货就装货回来,中间没时间闲逛。”



“行。”



“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敷衍了。



“你倒是急。船下午三点开,你中午过来,我带你去见船长。”



阿贝点头,转身要走。



“哎,”男人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站住了。



她想了想,说:“阿贝。”



“就阿贝?”



“就阿贝。”



男人没再问。



阿贝出了货运站,站在码头上。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柳树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硬的,凉的,贴着心口。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养母活着的时候常说的: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阿贝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回去给养父再煮一碗粥,把灶台边的字擦掉,重新写一张清楚的,告诉养父她去哪儿了,让隔壁的王婶帮忙照看几天。



走到半路,她经过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刷着新漆,从外面看,确实气派。



门开着,里面传来琵琶声,有人在唱小曲,声音软绵绵的,像糖稀。



阿贝看了一眼,没停,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板路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她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面。



鞋是补过的,左脚那只补了三回,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但她走得稳。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就有了根。



中午,阿贝又到了货运站。



这次她带了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半块干饼,还有那半块玉佩。



中年男人领她到码头边,指着一艘货船说:“就这个,沪上号。”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货,用油布盖着。几个船工正在抽烟,看见阿贝,都愣了一下。



“女的?”一个黑脸汉子皱眉。



“能干活就行,”中年男人说,“船长呢?”



“在驾驶舱。”



中年男人带着阿贝上了船,敲了敲驾驶舱的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纹路,眼睛不大,但亮。



“这就是新来的?”船长看了阿贝一眼。



“对,阿贝。”



船长没多问,指了指货舱:“把包袱放下去,三点开船,别误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阿贝把包袱放进货舱,出来站在甲板上。



船工们还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轻视。



阿贝不在乎。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岸上的码头。



石板路,柳树,破房子,远处烟囱冒出的黑烟,近处水面漂着的垃圾。



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地方变了,是她要走了。



汽笛响了。



船动了。



阿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柴油味,带着不知道哪座城市传来的焦躁的味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还凉着。



但她的心是热的。



船驶出了河道,进了大江。



水面一下子宽了,宽得看不到边。



阿贝看着前方。



前方是雾,是水,是天,是什么都没有的茫茫一片。



但她知道,雾的那头,有座城。



沪上。



她来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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