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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了。她无数次想过自己的亲娘是什么样,想过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想过会不会哭、会不会抱。可真的站在这人面前,她却什么都做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不敢再靠近。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眼泪掉下来,“我没能护住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我不是个好娘。”



阿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莹莹站在旁边,也掉眼泪。



过了很久很久,阿贝终于开口。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养母握过无数次,粗糙的、温暖的、有茧子的手。可眼前这双手,白皙、柔软、保养得很好,是养尊处优的手。



她不知道该怎么握这双手。



“娘。”莹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让姐姐想想。”



老妇人点点头,擦掉眼泪,努力笑了笑。



“好,好,你想想。”她说,“我不逼你。我就是想……想看看你。”



阿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坐吧。”她说,声音沙哑。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坐在那张藤椅上。



阿贝转身,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茶,手还在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袖口上。



阿贝看见了,心里又是一揪。



“你……喝茶。”她说。



老妇人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她嘴唇发红,但她没吭声,只是继续喝。



莹莹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下午,她们就坐在绣坊二楼这间小屋子里,喝茶,说话。老妇人说莫家当年的事,说她和莫隆怎么认识的,说双胞胎生下来时有多可爱,说那两块玉佩是莫隆特意找老师傅打的,说被抄家那天她有多害怕。



阿贝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老妇人讲得很慢,怕她听不懂,又怕说得太快漏了什么。



讲到后来,老妇人说:“你爹还活着。”



阿贝猛地抬起头。



“什么?”



“他还活着。”老妇人说,“当年他被判了死刑,行刑那天,他以前的部下劫了法场,把他救走了。这些年一直隐居,不敢露面。”



阿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哪儿?”



“在浙江。”老妇人说,“一个山村里。他一直在找你。”



阿贝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要见他。”她说。



老妇人看着她,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好,好,我让啸云安排。”



齐啸云。



又是齐啸云。



阿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父亲还活着,母亲来找她了,妹妹就在身边,还有那个男人,一直在帮她。



她突然想起养父的话:“人跟水一样,流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



可她这根,要往哪儿扎?



三天后,齐啸云安排好了去浙江的船。



阿贝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小火轮。船不大,漆成白色,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江风吹过来,带着腥气,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齐啸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艘船。



“三个时辰就到了。”他说,“那边有人接。”



阿贝点点头,没说话。



“你怕吗?”他问。



阿贝想了想,说:“不知道。”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我陪你去。”他说。



阿贝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用……”



“我想去。”他打断她。



阿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能装下很多东西。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绣坊,他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有他在旁边,心里踏实一点。



船开了。



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阿贝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高楼变少了,田野变多了,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



齐啸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快到的时候,阿贝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阿贝愣住了。



这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船靠岸了。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阿贝下了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那人也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掉下来。



阿贝走到他面前,停住。



“爹。”她说。



这个字,她从来没叫过。可这一刻,它就这么从嘴里出来了,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



莫隆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抖了抖,又缩回去。



“好,好。”他说,声音沙哑,“回来就好。”



阿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但有力。



她突然觉得,这根,好像知道该往哪儿扎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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