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我。当年莫家对齐家有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看着贝贝。



“莫姑娘,往后你在上海滩,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只要能帮的,我一定帮。”



贝贝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齐啸云。



“齐少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刚才说,当年我爹和我娘感情很好。那我爹……他后来怎么样了?”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



“莫老爷在牢里关了三个月,最后被定罪,判了流放。押送的途中,他病死了。”



贝贝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贝贝站在齐家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她有一个妹妹。



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她叫莫贝贝。



一辆黄包车从面前经过,车夫吆喝着让路。贝贝回过神来,迈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走一走,让脑子清醒清醒。



转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阿贝姐!”



她回过头,看见小满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阿贝姐,不好了!”小满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绣庄被人砸了!”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



“谁砸的?”



“不知道!”小满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大群人冲进来,见东西就砸,把货架都推倒了。张伯拦他们,被打了一顿,头又破了!我跑出来找你,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贝贝二话不说,撒腿就往绣庄跑。



她跑过两条街,跑过那个熟悉的弄堂口,跑进那条窄窄的弄堂。远远就看见绣庄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她挤开人群冲进去,就看见绣庄里一片狼藉。



货架东倒西歪,绣品散落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柜台的玻璃碎了,碎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那些绣品,有的被人撕破了,有的被人用刀划了,耷拉着挂在墙上。



张伯靠在墙角,满脸是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贝贝冲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还好,还有气,呼吸也还算平稳。她抬起头,四处找小满——小满已经跑去找大夫了。



“让开让开!”



外面传来巡捕的吆喝声。人群散开,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



“谁是这儿的掌柜?”



贝贝站起来。



“是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报案的是谁?”



“我的人去报的。”贝贝说,“你们来得倒快。”



那男人没有接话,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狼藉,然后看向贝贝。



“姑娘,你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贝贝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齐啸云说的那句话——胡德彪背后的人,是赵坤的儿子赵明远。



“有。”她说,“巡捕房的胡德彪。”



那男人的眼神闪了闪。



“胡德彪?他怎么了?”



“他扣了我一批货,说我涉嫌走私。”贝贝说,“今天这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姑娘,这是我的名片。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贝贝接过名片一看——陈永年,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探长。



陈永年。



齐啸云说的那个陈探长。



她抬起头,看着陈永年,目光里有一丝探询。



陈永年没有多说,只是吩咐手下的巡捕记录现场,然后就带人走了。



贝贝攥着那张名片,站在一片狼藉的绣庄里,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明远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砸一次绣庄就罢休。接下来,他还会使什么手段,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退。



这里是她的家。是小满和张伯的饭碗。是她拼了一年才拼出来的立足之地。



不管对手是谁,她都要守住。



门外的人群渐渐散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被踩烂的绣品上,照在那些碎玻璃碴子上,照在张伯脸上的血迹上。



贝贝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一件一件捡起来,能补的放一边,不能补的放另一边。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她也顾不上疼。



小满领着大夫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贝贝蹲在一地狼藉里,默默地收拾着那些被毁坏的绣品,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阿贝姐……”



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



贝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别哭。”她说,“把大夫领过来,先看张伯。”



大夫给张伯包扎的时候,贝贝继续收拾东西。



她捡起一幅被撕破的绣品,是云锦绣庄的招牌——那幅双面绣的牡丹。她花了三个月才绣成的,本来打算送去参加明年春天的博览会。



现在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贝贝把那幅绣品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



门外又有人走进来。



贝贝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请问,是莫姑娘吗?”



贝贝点点头。



那年轻人走进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贝贝。



“这是我家主人让我送来的。专治外伤的药,给那位老人家用的。”



贝贝接过药瓶,看着他。



“你家主人是谁?”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贝贝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白瓷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三个字——“回春堂”。



回春堂是上海滩最好的药铺,一瓶药要十几块大洋。



她攥紧那个药瓶,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弄堂。



天又阴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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