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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你。”周老板娘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审视,“听说你从江南来,在‘王记’做学徒?这才半年吧,就能拿出这样的作品,不简单啊。”



“周老板过奖了。”贝贝垂下眼,语气平静,“是王老板教得好,也是运气。”



“可不是运气。”周老板娘走到《晨雾》前,凑近了看那些雾气的绣法,越看眼睛越亮,“这劈线的功夫,这晕染的手法,没十年八年的底子出不来。阿贝,你师从哪位大家啊?”



贝贝抿了抿唇。她能怎么说?说这手艺是养母教的,养母又是跟外婆学的,外婆的娘家以前是苏州的绣户,后来家道中落,手艺就一代代传下来,没出过什么“大家”,但也没断过?



“是家里长辈教的,没拜过师。”她最终说。



周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她又看了会儿绣品,然后从皮包里掏出张名片,递给贝贝:“这是我的名片。‘锦华’在南京路有铺子,专做高档定制。阿贝,你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找我。工钱好商量。”



贝贝接过名片,纸很厚,边缘烫着金,上面印着“锦华绣庄总经理 周文娟”几个字。她道了谢,把名片收进口袋,但没表态。王老板对她有恩,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教她手艺,她不能见利就忘义。



周老板娘也没强求,又寒暄了几句,转身走了。她一走,其他绣庄的老板、绣娘也陆续过来看,有真心赞赏的,有暗自比较的,也有纯粹好奇想来“挖角”的。贝贝不卑不亢地应对,该答的答,不该说的不说,分寸拿捏得很好。王老板看在眼里,心里更满意了——这姑娘,不仅手艺好,心性也稳,是块可造之材。



快到中午时,展厅里的人更多了。除了参展的绣坊,还来了不少参观的客人——有穿着长袍马褂的老派商人,有烫着卷发、穿着洋装的时髦太太,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一边看一边低声交谈。



贝贝站在展位后,看着人来人往,心里那股紧张感渐渐散了。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氛围——看着自己的心血被那么多人欣赏、品评,看着那些或惊叹、或赞许的眼神,让她觉得,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辛苦,值了。



“莹莹,你看这幅,《水乡晨雾》,意境真好。”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点沪上口音特有的软糯。



贝贝下意识地抬头。声音是从隔壁展位传来的,那里展的是“苏绣”的作品,几个穿旗袍的绣娘正围着一幅《百鸟朝凤》讲解。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在展厅的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子。也穿着旗袍,是月白色的软缎,绣着淡紫色的玉兰花,衬得皮肤雪一样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簪头雕成朵小小的玉兰,和她旗袍上的绣花呼应。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那幅《水乡晨雾》,侧脸的轮廓柔和精致,像工笔画里的仕女。



贝贝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那女子的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形状——太像了。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镜子里的人眼神更亮,更野,像江南水乡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而眼前这个人,眼神更柔,更静,像沪上深宅里的月光,清冷,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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