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没能撑住,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但是是非常轻度的水平,在感受到我周围似乎有人活动的声响后,我便费力地再次睁眼。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宫侑,因为感觉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但马上我意识到这个人的体型并不属于单薄的高中生类型。



“……实哥?”



风尘仆仆的实哥对我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不多睡一点吗?”



“不要紧。”我费力把自己撑起来,实哥马上过来小心翼翼扶我。



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实哥似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包括医生与教练那里的文书交接与付款,伤势的交流,甚至带来了一些他觉得我可能用的上的生活用品和衣物。



实哥问我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再回去,但是我摇摇头,说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家里。实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下来。



我从这遥远的南方回到北方,大概有三种方法,新干线、飞机和自驾。



我和实哥一致选择飞机这种最快的方式。他做事非常干练,马上就通过电话预定了最快的机票,然后去和医生申请“飞行许可证”,最后当场打车,使用这种昂贵但是方便的方式非常朝机场进发。



因为我的骨折不算严重,所以出院也是没什么阻力,和宫侑报备一句之后我就这样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宫城。



可就算一路上都堪称顺利,但长时间的奔波让我还是觉得不仅左臂痛,全身简直都要散架。实哥在短短24小时内往返更是对他精神的折磨,不过他面上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烦躁,对我一直保持着十足的耐心,就是一路上不知道为什么话比较少。



出仙台机场的时候,实哥直接带我上了他停在机场的轿车——因为他自己就是坐飞机过来的。真是不敢想停车费究竟要多少。



这个时候天色再次渐晚,可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实哥打算趁着还没天黑,先把我送进仙台的大型医院让本地的医院看看。



进入私人的小空间里,我紧绷的状态终于赢来一点放松。我阖上眼皮,放任自己陷在座椅里。因为自己行动不便,实哥非常小心地过来给我系好安全带。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总算是在两人独处的熟悉环境里,实哥终于开口,问我:“听医生说,如果为了运动康复更快,做手术可能效果会好一点。你觉得呢?”



我一时沉默下来。



通常情况下,我的事情完全由我自己做主,实哥不会评价也不会插手,只会按照我的要求去做。除非是我主动向他求助,但这种情况不多。



做手术虽然更麻烦一些,但是考虑到康复的时间和效果,绝对是比保守治疗更好的选择。



可是我现在却陷入犹豫,不知缘由。



……是想要逃避吗?



从排球里逃开?



“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因为我迟迟没有回应,实哥快速暼我一眼,然后提醒我。



“对不起,我还要再想一下。等到医院的话应该就可以了。”



“难得看见小雀你这么困扰。平常的话你不是都比大人要成熟吗,不需要别人,自己就能做决定。”



实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是我却从中体会到一丝情绪低落,以至于我一时间没有听懂他究竟是在实话实说,还是话里有话。这是很少见情况,在和实哥同住的这些年里,我们的相处非常和平,他像个幻想中的监护人,不对我多加控制,只是提供帮助,更不会仗着自己大人的身份而觉得高人一等或者对我进行说教和评判。



但是现在,我总是觉得他似乎暗藏着什么压抑的情绪没有释放出来。



我对此有个猜测。



“实哥……我……不知道要怎么选了。”



“很奇怪吧,我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排球。但是现在我又在想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是正确的话,那此时此刻的空虚是什么呢?”



我在向他求助。



但这种坦白反倒让我涌出几份羞愧,使我低下头,盯着膝盖不动弹。



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实哥的回答。



“小雀你想当运动员吗?”



“……我不知道。运动员似乎看起来很累,完全不是我对未来的规划。也许及时止损更好吧,现在有一种周围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继续坚持下去的氛围,越拖越久就越难结束……”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无法放弃呢?



为什么放弃会比坚持更痛苦?



“小雀。”



实哥突然的呼唤打断了我的自弃自厌的无尽内耗,我顺势朝他的脸望去,却一愣。



因为现在的实哥看上去要比我情绪更加激动,他甚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露出了痛苦而悲伤的表情。



他强迫自己开口,一字一句如刀刻嵌在我的心脏上。



“我……是一个庸俗的人。”



“你在向我求助,可我又能给你什么高明的建议呢?”



“你知道吗?知道你受伤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想让你别打排球了,放弃吧,也不要去当什么运动员。”



“这是什么好职业吗?你明明靠成绩能上东大,之后不管找什么工作都是易如反掌,能够过上所谓成功人士的生活。运动员,又不稳定,又是青春饭,又累,还会经常受伤,甚至毁掉自己的人生。实在是不值得。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读书,走传统的道路吧。”



我怔怔地看着实哥的侧脸。



这些话似曾相识。



黑川的父母、绪方前辈的父母,都曾经用这种话术像绳子般捆住她们的脖颈,拖拽着她们远离排球。



“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小雀,我才是需要道歉的那个,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喜欢这种话。你太厌烦了,你厌烦一切令你感到庸俗的东西。”



“……不,实哥……”我张开嘴,想要阻止实哥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告诉他我也同样是个庸俗至极的凡人,和我曾经鄙视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实哥摇摇头,没让我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小雀,真的对不起。我昨晚和上司请假的时候,他才知道我有个读高中的妹妹。他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陪你去比赛、加入应援团呢。我才知道,原来作为一名普通的家长,是需要做这些事的吗。”



“但是,小雀,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就是这样长大的。我就这样在极度单调、极度庸俗的环境里长大了,没有爱,没有梦想,什么都没有。”



“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才好呢?面对你这样的孩子,究竟要说点什么呢?我的一句无心之言会改变你的人生吗?还是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对你产生任何影响?”



“要是叔叔和婶婶在这的话,会对你说什么?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会做得比我好。”



我张开嘴,想要反驳实哥,说他完全是在胡思乱想,作为我为数不多在这个世界上深爱的人,不管他做什么我都只会更爱他。可是我没能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全身被一种剧烈的颤栗给袭击,只有破碎的无意义的声响从嗓子里飘出。



就像是懵懂的孩子,我在车内嚎啕痛哭起来,止不住的泪水滴落在座椅上立刻陷进去,变成一块黑色的印记。(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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