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中午在观里用过斋饭,王耀便携苏玄衣告辞。



林溪送到山门。



王耀挥手道:“姑姑,保重。”



林溪微笑:“你也保重。”



她看着他走下山道,青衫渐远,一如十年前,但她不再如当时那般悲恸。



知道他平安就好。



只需要偶尔能见到他就好。



……



王家虽起了新宅,画铺仍在旧址,王守业夫妇也不时在旧院小住。



一是住惯了这边,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二是这里有长子的痕迹。



每当思念远游的王耀,便来这旧院里坐坐。



得知长子即将归家,王守业夫妇这段时间都一直住在这里。



这一日午后,马车在旧院门口停下。



王耀和苏玄衣走进院里时,王夫人正端着簸箕在院里晾晒干菜。



她一抬头,簸箕啪嗒掉在地上。



“耀……耀儿?”



王耀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娘,我回来了。”



王夫人颤抖着手摸着他的脸,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儿啊!我的儿啊!”



“你这臭小子……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王耀:“娘,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父亲王守业闻声从屋里出来。



十年光阴,父亲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了。



他站在门槛内,怔怔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耀此时已经眼眶微热,还是笑道:“爹,儿子回来了。”



“您老身体可还硬朗?”



王守业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回来就好……还有玄衣,先进屋,进屋说话。”



……



当夜,家宴。



弟弟王辉也带着妻儿从新宅赶回来。



小侄儿已经五岁,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叫了声大伯。



王耀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菜摆了满桌,半数都是王耀爱吃的牛肉。



本朝禁止私宰耕牛,普通人家几乎没有吃牛肉的机会。



直到王耀中举之后,才吃到商贾进献的珍贵的合法牛肉,王老爷当时吃了以后惊为天人。



只是不过一年,王耀便离家了。



如今他回来,家里便特意备下。



席间其乐融融,王守业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长子说这些年家里的变化,说朝廷如何礼遇,说镇上如何因他而兴,画铺如何门庭若市。



王耀安静听着,不时给父亲添酒。



宴至酣处,王守业忽然压低声音:“耀儿,你和玄衣成婚十年了,怎么一直没要孩子?”



王耀笑笑:“游历四方,带个孩子不方便。”



“现在回家了,该考虑了。”



王守业认真道:“你如今名声太大,若无子嗣,这偌大家业……”



他顿了顿,继续道:“努努力,争取让爹和娘多抱几个孙子孙女。”



王耀点点头:“回来了,那就都听你的。”



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次次都注意用些小妙招,但苏玄衣一直没有怀,他也没怎么在意。



苏玄衣在旁,也应了一声。



但她心道,想变个孩子出来太简单了,不过,没那个必要。



变出来的也只是轮回中的泡影,同时也不是她的同类。



她只想陪着王耀。



……



王耀没有住进那新建的大院,而是和苏玄衣住在成婚时的小院里。



院角的几株翠竹下,埋着刚子和圆圆。



他如十年前那般一样生活,或是陪家里人聊天,或是在院中作画。



日子就这么静静流淌。



但王耀的身体,突然越来越差了。



起初只是容易疲倦,散步回来要歇上好一会儿。后来开始消瘦,明明吃得不少,人却一天天瘦下去。



没有病痛,没有高烧,只是单纯的虚弱。



像是秋后的叶,慢慢凋零。



看着他生机流逝,苏玄衣眉宇也带上了些惆怅。



只有三百多天了。



看到王耀身体突然不好了,王守业急了。



起初以为是长途跋涉累着了,可休养了半月,不但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他又以为长子是为了生孩子日夜操劳,连忙道:“儿啊,爹不逼你了,爹也不是那么想抱孙子,你别努力了,你这都快精尽人亡了!”



王耀正在喝茶,差点呛死。



他张了张嘴道:“我觉得我不是纵欲过度吧,酒色伤身,我还是很克制的,我对这也没瘾啊……”



“真的,就很节制的日复一日,不觉得有瘾啊?”



王守业:“……”



他盯着儿子有些苍白的脸,关切道:“找大夫来看看吧,说不得就是肾虚了。”



王耀连忙摆手:“不可能,我绝对不是肾虚。”



王守业:“那大夫还是很神的,肾虚一治就好。”



王耀:“那看看吧。”



……



翌日,王守业请了那专治肾虚的老大夫来看,诊脉半晌,却说不是肾虚。



但也说不出具体病症。



王守业又接连请了三位名医,却都是如此,说不出病症,只道是多年劳神、心力耗损所致。



但王耀的身体每日愈下。



气力衰竭,同时开始嗜睡,白天也常常昏沉。



王家急坏了,请遍了名医,可一直没个结果。



朝廷闻讯,特派御医南下。



御医诊察后,结论依旧:“脉象虽弱,却无病灶。王先生应是心神损耗所致,这些年游历作画,可能耗费了过多神思。只能静养,或许能慢慢调养回来。”



所有大夫都以为是这十年的游历消耗了他的心血,苏玄衣却知道,医生是说反了。



不是劳神导致生机消散,是这具凡俗躯壳的寿数到了,寿元将近,才显得心力交瘁。



轮回的钟声,已在倒数。



她给林溪去了信。



……



元君观。



道门弟子不可久居俗家,但清玄道长看着在大殿长跪不起的弟子,叹了口气:“去吧,莫要留了遗憾。”



林溪背着药箱,匆匆赶回了白河镇。



……



王耀靠坐在窗边榻上,正望着窗外发呆。



见林溪进来,他愣了下:“姑姑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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