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前广场,三丈高台孤耸如剑。



红绸未落,人潮已沸。



青石砖缝里挤着赤脚的贩夫、裹头巾的药童、抱着哭闹幼子的妇人,还有踮脚扒在酒楼栏杆上的书生——人人踮着脚,仰着脖,眼珠子死死钉在台上那方空荡荡的朱漆案几上,仿佛那里不是诊桌,而是能劈开天幕的铡刀。



风卷起台角残存的旧符纸,簌簌飞过人群头顶,像一群仓皇逃遁的纸鹤。



程砚秋立于西侧观礼台最高处,玄色云纹锦袍一丝不乱,腰间玉珏温润生光。



他垂眸俯视,目光却如冰锥凿地,直刺台心。



袖中右手紧攥,指节泛白,掌心压着一叠焦黑蜷曲的纸片——那是昨夜他亲手投入铜盆的《百姓医话》残页,火舌舔尽墨迹时,他听见纸页如人咽气。



“今日非论病,”他唇角微掀,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耳骨,“乃正道统。”



话音未落,东阶忽静。



众人齐齐侧首。



她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伞盖,甚至没乘软轿。



只一人,一篮,一袭素麻医袍,缓步拾级而上。



袍子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针脚细密却略歪——是十年前靖王府西角院漏风耳房里,她咳着血、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第一件医袍。



云知夏停在台沿,抬手抚平左袖褶皱。



动作极轻,却似拂去十年尘封的锈蚀。



她低语,声如刃出鞘:“该还给它本来的样子了。”



无人听见,却有人脊背一凛。



老学正端坐中央主位,银须微颤,目光在她袖口那道陈年线头与程砚秋袖中隐现的焦痕之间来回一扫,喉结缓缓滚动,终未开口。



首案即至。



城南贫儿被抬上台时,小脸通红如浸血,指尖抽搐,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



太医院奉命出诊的李御医已落笔:热毒入营,急投犀角地黄汤加羚羊角粉——寒凉峻烈,一剂便足以令稚弱之躯阳气崩散。



“慢。”云知夏开口,声不高,却压下了满场嗡鸣。



她未看李御医,目光掠过患儿汗湿额角,落在台下攒动的人头里。



忽有一阵骚动自西南角炸开。



“我……我能看!”



一个佝偻身影硬生生从人缝里挤出,粗布裙裾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枯枝般的小腿。



舌诊婆来了。



她左手缺两指,右手攥着块洗得发硬的蓝布,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稳稳托着半截干枯槐枝当拐杖。



众人哗然如沸水泼雪。



“哪儿来的乡野婆子?也配登太医院台?”



“怕不是疯了!”



老学正眉头骤锁,刚欲抬手示意禁卫驱离,却见云知夏已抬眸望来。



她未笑,未怒,只轻轻抬手,五指舒展,如松针承露。



“她认得舌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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