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黑痰,浓稠如墨汁凝冻,坠入云知夏早备好的素瓷盂中。



农妇浑身一颤,几乎跪软下去。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孩子嘴,又猛地缩回,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怕污,是怕这口痰一咳出来,人就散了魂。



可女童竟睁开了眼。



睫毛湿漉漉地掀开,瞳仁乌黑,怯生生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停在小安脸上。



小安正蹲着,掌心仍贴在她后背,指腹微微起伏,像在数心跳的节拍。



他笑了,无声地,嘴角弯起一道清亮的弧:“你听到了吗?她的心,跳得比刚才快了一拍。”



农妇怔住,眼泪无声汹涌,顺着皴裂的颧骨往下淌。



她双膝一沉,额头就要触地——



云知夏却已一步上前,两指稳稳托住她肘弯,力道不大,却不可违逆。



“别磕。”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将沸未沸的喘息,“你该谢自己——若非你敢踏过那道柴门,她此刻已在屋里闭眼等死。”



农妇愕然抬头。



云知夏侧身,抬手指向门外石阶旁那方被磨得发亮的旧石凳。



凳面粗粝,边缘已被岁月与无数手掌抚得温润,而就在坐面左下角,几道深痕歪斜凿入石肌——不是官府勒石,不是匠人题名,是钝器反复敲击、颤抖着刻下的五个字:



病者有知权。



字迹稚拙,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嵌着洗不净的褐锈——那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农妇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死死盯着那五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命,竟能在石头上留下印子。



墨五十一不知何时已扫至石凳边。



竹帚轻推,簌簌几声,枯叶退开,露出底下更多刻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深浅交错。



有名字,有年月,有“谢云先生”“谢小安师父”,甚至有一行极小的“谢那碗看得见的水”。



数十个名字,像苔藓攀附山岩,沉默,固执,生根。



云知夏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药圃,玄色褙子掠过半开的药心花枝,银白花瓣簌簌轻颤,似为她让路。



夜色浸透山坳时,小安在西厢睡梦中突然蜷起身子,额角沁汗,唇瓣开合:“师父……我又听见了……好多门,在敲……一起敲……”



云知夏披衣而起,未点灯,赤足踏出屋门。



山风穿林而至,掠过药心树梢,枝叶相撞,沙沙、沙沙、沙沙——不是一阵风,是千百阵风;不是一种响,是千百种叩门声:枯枝点冰、指节叩木、布鞋蹭石、老妪拄杖顿地、幼童踮脚轻叩……从东山坳、西渡口、南驿道、北荒村,由远及近,由疏至密,汇成一片浩荡而低沉的潮音。



她立于院中,仰首望树。月光穿过枝隙,在她眉睫投下细碎银斑。



袖中,一枚旧药匙静静卧着,黄铜所制,柄端微凹,是她初来此世时亲手打磨的第一件诊具。



此刻,竟隐隐发烫。



她抬手抚过廊下那方旧碑——碑无字,只余风霜蚀刻的沟壑。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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