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



这番举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地方上早有野心的两位藩王,也借着这股东风趁机以同样的理由,宣布起兵,割据自立。



狼烟!



终于在大乾王朝那早已疮痍满目的身躯上!



轰然燃起!



分裂!战乱!的序曲已然奏响!



…………



梁府。



不,如今门口的牌匾已经更换,叫做“赵府”。



这方曾经由大内侍卫统领梁进督造、带着几分短暂荣光的宅邸,如今……



成了一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烫手山芋。



梁进谋逆!该诛九族!



作为“逆贼”梁进的府邸,这里本该被查抄充公,府中之人也难逃株连。



万幸的是。



太后牧从霜及时下达了一道懿旨,公开庇护赵家。



她不仅将这宅邸正式赐予了居住于此的赵家人,还明确赦免了赵家可能因梁进而遭受的一切牵连。



这道懿旨,硬生生从地狱边缘将赵家拖拽回来。



让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等待大祸临头的赵家人,终于得以喘息,对太后感恩戴德,跪谢天恩。



然而,太后的庇护也只能保他们不被下狱。



昔日门庭若市的梁府赵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怕。



所有亲朋好友、故交旧识,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与“逆贼”的亲属扯上半点关系,招来灭顶之灾。



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



唯有季家,是例外。



季飞因太后的赏识,被破格提拔为内廷侍卫,守护太后左右,一下子有了身份地位和俸禄。



季家也因此得以搬离了贫民窟,购置了新房。



而他们选择的新家,就在赵府隔壁,主动与赵家为邻。



只是因为国丧期间严禁任何庆典,他们的搬家静悄悄,甚至不敢惊动旁人。



季家人不时上门安慰,送些吃食用度,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身处冰窟的赵家人,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但所有的这些变故、纷扰、温情或是冷眼,似乎都与一个人无关了。



那就是赵以衣。



自从得知梁进的死讯后,她就把自己彻底锁死在了闺房里。



当梁进的死讯传来之后,她那紧闭的房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整整三天!



不饮!不食!不言!不语!不见任何人。



任凭老父垂泪哀求!任凭老母捶门哭嚎昏厥!任凭两个姐姐捧着热腾腾的饭食在门外焦急絮叨……



房间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同一座……提前为自己封上墓门的……



棺椁!



唯有……



当外面传来有关梁进的任何消息时,赵以衣才会愿意打开一丝门缝,听一听,也才会勉强喝下几口家人硬塞进来的米汤。



然而……



如今所有关于梁进的消息,又怎么可能是好消息?



传闻中,梁进的尸身早已被愤怒的新皇下令挫骨扬灰,连最后收殓安葬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仅存的一颗头颅,被新皇下令悬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了三日,受尽日晒雨淋和万人唾骂。



这还不够。



示众之后,新皇又命宫廷里的能工巧匠,将头颅剥皮刮肉,只留白骨髑髅,最终……将其头骨制作成了一件饮酒的器皿!



从此,新皇便终日抱着这只惨白的头骨酒杯饮酒。



每当悲痛或愤怒涌上心头时,他便对着这只由仇敌头骨制成的酒器又打又骂,肆意发泄着扭曲的恨意。



赵家人本想死死隐瞒这些恐怖而残忍的消息。



但他们更怕赵以衣彻底绝食而死。



为了让女儿能有一丝活下去的念头,哪怕这念头是仇恨,他们也只能忍痛,用这些血淋淋的消息,来换取赵以衣机械地吞咽下维持生命的食物。



可这些字句……



每一个都带着血!带着冰冷的金属刮擦声!带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残忍地!



一遍遍碾过赵以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正是这世间至痛至辱的刺激!



才如同吊命的剧毒!



勉强维系着她一丝残存的吞咽和呼!吸!!



…………



夜,深沉的夜。



子时,梆响三下。



入夜后,整个京城已然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有灯火!没有犬吠!连虫鸣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杀!



无人敢在夜间点灯娱乐,更无人敢高声语。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隔墙有耳,被缉事厂的番子听了去,招来无妄之灾。



沉默,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法则。



就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



赵府!



深宅后院!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飘落在赵家宅院之中。



来人身法极高,起落之间竟未发出丝毫声响,显然武功深不可测。



只见这人影轻车熟路,快步来到赵以衣的卧房门前,伸出手指,极轻地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以衣,是我。”



月光如水,悄然移动,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那竟是一个弯腰驼背、老态龙钟的妇人。



她手中杵着一根光滑的竹杖,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双眼——那眼眶之中,并无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眼眶周围,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陈旧刀疤和火烧的痕迹,狰狞可怖。



这老妇人看似行将就木,但有一处却极不协调——她的一头长发,竟然乌黑亮丽如绸缎,光泽甚至胜过二八少女!



长发极长,一路垂过腰臀,末端被小心地收束起来,塞进一个系在腰间的土黄色砂囊里,让人无法判断其究竟有多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如同幽魂般消瘦、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的身影缓缓……挪了出来!



月光惨白如同霜雪!



冰冷地铺洒在她的身上!头发上!



照亮了她那张……



无比憔悴、苍白如纸的面容。



赵以衣天生丽质,曾几何时也是个灵动的俏丽佳人。



可如今,她面颊枯槁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因为干渴和绝望呈现一种死灰的青紫色!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溢满对梁大哥依恋爱慕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被掏空的枯井,红肿得无法闭合!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萎靡到了极致。



而在她那……低垂的头颅之上!



那满头乌发!



竟已在这三日地狱煎熬之后……尽数化作了触目惊心的……苍苍银白!



如同覆顶寒霜!



如同披戴着为爱人提早送葬的……万丈冥绫!



“啊……啊……”



一声细若蚊蚋、如同垂死之人挣扎的气音,从她干裂的唇缝中艰难挤出一半,随即又被更猛烈涌上的酸楚掐断在喉咙深处。



老妇人叹息一声:



“以衣……你这丫头……”



她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锈死的铁器在相互刮擦!



但这声音赵以衣清晰记得!



曾经无数次在黑暗的小院里响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如今……



却如同唤醒沉沦的最后一点火星!



赵以衣的瞳孔猛然收缩!仿佛被这声音刺穿了灵魂深处的迷雾!



她如同一只离巢的雏鸟,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双手死死抓住老妇人枯瘦如同柴禾的手臂!



泪水!无声地如同决堤般汹涌奔流!



“婆婆——!!!!”



声音凄厉得如同孤雁断魂!



“你当初骂我的话……应验了!都应验了啊!!”



“我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蠢丫头!……我就是个只配在梦里醉生梦死的废!!”



“我只看得到眼下的甜!我吃着你给的苦药嫌苦!我捂着自己可笑的欢喜过日子!不肯睁眼看看这世道有多脏!多毒!多凶险!!”



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我没听婆婆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



她哽咽得无法呼吸:



“现在……我的眼……醒了!我的心……碎了……我的世界……塌了!!!”



“晚了……什么都晚了啊!!”



当初,老妇人曾厉声骂她,说她只顾沉溺于虚幻的幸福,不懂人世艰险,不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道理。



一旦灾祸降临,所有的快乐都将如镜花水月,瞬间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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