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清河郡城,已不似白日的喧嚣。



街巷里部分店铺门板陆续上了,酒肆和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雪花在灯光里斜斜地飘过。



城中许多地方依然灯火通明,那些开门营业的酒楼和茶肆里,客人进进出出,衣袂上带着雪沫,呼出的白气在门帘前散成一团。



但对比白昼,终究是要安静许多了。



风声、雪声,偶尔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池在夜里低沉的呼吸。



今日的郡城,气氛与往常也有了不同。



以往,孩童失踪案虽然持续半年未破,且时不时有大量孩童失踪的消息传来。



城内虽人心惶惶,但那时很多人都觉得,那些孩子或许只是被人掳走贩卖了。



一直以来,大部分百姓都以为那是人贩子所为。



毕竟镇魔司两度定性,说并非妖魔作祟,只是普通案件。



可现在,真相大白。



在这之前,谁都不会想到,掳走孩子的竟然会是城郊普渡山上那苦渡寺的僧人。



那些妖僧掳走孩子,并非进行人口贩卖,而是拿去练就邪恶术法。



否则那些孩子怎会死得那般凄惨,身体枯槁,不**形。



尽管有许多人未曾亲眼目睹,但白天的时候消息就在城内疯传。



整个郡城,大街小巷,早已传遍了,连茶寮里最不爱说话的老头子,都能讲上几句。



而今城内的百姓们,心情都很沉重,对未来充满忧虑。



就连城外的寺庙和尚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些出家人、平日里人们眼中的得道高僧、口口声声把慈悲为怀挂在嘴边的人,都与妖邪勾结堕入魔道。



这个世道太可怕了,天下只怕要彻底乱了。



有人翻出史书上的记载,对照过往那些王朝经历的乱世,越看越心凉。



算算时间,王朝开国三千余年,如今太祖人皇的余威已经很弱了。



意味着在这个时代,有可能将会迎来一个史书记载般的乱世。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眼下这般还算稳定的社会秩序、还算安定的生活,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王朝能应对这个时代之变吗?



这才刚刚开始出现乱世之象,府衙就应付不过来了,半年都破不了案。



这个案子今日能破,那还是因为新来的上百户与千户。



若没有上百户与千户,仅靠以往镇魔司的韦百户,只怕也难。



夜晚的酒楼里、路边的酒肆中,许多人在对饮间谈及这个话题,谈及未来,皆感到心情沉重。



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眼底泛起一层黯淡的光。



……



清河郡镇魔司总部,卷宗楼内。



君无邪抱了墨清漓一会儿,两人便分开,各自修炼。



铜灯里的火苗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堆满卷宗的书架上,拉得斜长。



窗外的风雪被隔绝在厚实的窗纸之外,只余下轻微的沙沙声。



眼下腾出来的时间,必须用在修炼之上。



清河郡这样的地方出现了宗师级的对手,目前所知至少一人,但究竟是不是只有一人,无从定论。



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尽快突破三境。



他和墨清漓各自盘坐入定,丹药的药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体表泛起淡淡的光泽。



大黄也在旁边吞下凝阳丹,蹲坐在垫子上,阖着眼,长长的尾巴偶尔动一下。



两人一狗,都在抓紧时间变强。



卷宗楼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因修炼,血液在体内奔腾时发出的声响。



……



深夜,百户韦满的府邸之中。



卧房里的炭火烧得不旺,暗红色的余烬在铁盆里微微明灭。



女儿妞妞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在被窝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呼声,小脸埋在枕头里,肉嘟嘟的腮帮子被压得微微变形。



韦满平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部,目光出神,瞳孔里没有焦距。



床帐是青灰色的绸布,上面绣着几簇淡白的兰花,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他的妻子林挽琴睡在里面,中间隔着女儿妞妞。



她侧躺着,面朝韦满,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眼睫在烛火的余晖里投下一小片暗影。



韦满知道妻子在看着自己,也知道妻子看出了自己的反常,心里产生了怀疑。



若是以往,妻子这般注视着自己,他早就翻身将她抱在怀里了。



可今晚,他没有了勇气,就连转身与妻子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僵直地躺着,手指搁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心像绷紧的弦。



可他越是如此,林挽琴越是怀疑,越是觉得他心里藏了事。



丈夫心里藏着什么,可能还是无颜面对自己和女儿的事情。



林挽琴是很精明的女子,出生于商人家庭。



尽管娘家只是小商之家,但她耳濡目染,也养成了商人的精明,尤其是懂得察言观色。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韦满的侧脸,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绷得发紧。



“我若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沉默下去?”



林挽琴开口了,声音很轻,怕吵醒熟睡的女儿。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落进水里,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韦满的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目光落在床帐顶部的某根横梁上,却依旧没有转过来。



他没有回答妻子的话,而是说道:“为何不听我的话。



昨日,你明明答应我,带着妞妞离开郡城。”



“你要我带着妞妞离开,总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用昨日的理由来搪塞我。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情。



你瞒着我,不肯说。



难道有什么事情,是夫妻之间不能说的吗?”



林挽琴的声音微微颤了颤,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琴儿……”



韦满嘴唇颤动了几下,喊了声林挽琴的名字,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眼眶也渐渐红了,暗红色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开来。



林挽琴看着丈夫的虎目渐红,看着他的眼眶中渐渐涌现泪光,那泪光在幽暗里像两粒碎了的琥珀。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心里很慌,很害怕,手指在被褥下攥紧了被角,指节捏得发白。



这么多年,自从认识丈夫开始,从未见他这般模样。



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表露过一丝脆弱,即便是当年受重伤、刀口深可见骨的时候,他都是笑着跟自己说没事。



可此时的丈夫,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脆弱。



那种脆弱像瓷器上的裂纹,细细密密的,仿佛随时可能碎开。



“夫君,你别这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有什么困难,琴儿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你不要瞒着我,这样让我心里很慌,很害怕……”



林挽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忍着没有落下。



韦满缓缓侧过身,凝视着妻子含泪的眼睛。



他的手越过中间熟睡的女儿,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掌心贴上来,带着他特有的温热,却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怕弄碎了什么似的。



“琴儿,对不起,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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