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多时,亲兵引著一人入帐。



来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风尘仆仆,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唯有一双眼睛,在进入帐中、感受到朱权审视的目光时,微微抬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沉稳。



他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草民钱昀,参见宁王殿下。奉家主之命,星夜兼程而来,冒昧打扰,望殿下恕罪。」



【江南钱昀?居然是钱家嫡系?】



朱权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这平凡的表象。



「钱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朱权语气平淡:「不知钱家主,有何指教?」



钱昀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快速扫过帐内隐约的人影,意有所指。



朱权会意,轻轻抬手,阴影中的将领无声退出了大帐,只留下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卫立于帐门处。



「现在,可以说了。」



朱权端起刚刚亲随换上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钱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透著一股寒意:「殿下,家主命小人禀告两件事。」



「其一,关于张飙张御史,在黑风寨所获之「帐册」——其内容,牵涉之广,恐超出朝廷目前所察。」



「其中部分条目,隐约指向——历年输往北疆,包括大宁、宣府、大同乃至辽东部分军镇的「特殊物资」之流向与经手之人。」



「家主推断,张飙或已有所察觉,此人回京,若于大朝会上借题发挥,恐对殿下有所不便。」



朱权捻著茶碗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直射钱昀!



【帐册——指向北疆军镇?张飙察觉了?】



钱昀仿佛没有看到朱权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继续平静地说道:「其二,家主获悉,陛下急召张飙回京参与大朝会,其意或在借张飙之刀」与「口」,彻底整顿朝野,并为国本之事,一锤定音。」



「张飙此人,行事难以预料,若他届时不顾一切,将某些事情掀开——恐局面难以收拾。」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朱权对视:「家主以为,此子活著进京,于殿下,于江南诸多同仁,乃至于北疆安稳,皆为大患「恰闻殿下以乎亦对此子颇有看法——故特命小人前来,或许——可与殿下,互通有无。」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权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



「钱家主——消息倒是灵通。」



朱权慢悠悠地道:「互通有无?不知钱家,想怎么个「互通」法?又能为本王提供怎样的「有」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塞王的强大压迫感无声弥漫:「要知道,对付张飙,可不仅仅是解决一个疯子那么简单。」



「他身后,现在站著「奉旨」的父皇,站著想和稀泥的老四,甚至可能——还站著一些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钱昀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江南世家历经风雨的底蕴和决断:「殿下明鉴。钱家别无所长,唯有些许黄白之物,以及一些上不得台面,但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渠道」与「人手」。」



「至于如何对付」,全凭殿下谋断。」



「钱家只求,此子不能活著踏入应天府,更不能让他在大朝会上,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关于那批「帐册」可能涉及的北疆事宜,钱家或可提供一些——「补充」线索,助殿下厘清脉络,早做绸缪。」



朱权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钱家使者。



江南的钱,北疆的刀,还有那个必须死的疯子张飙——



「呵呵——」



朱权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帐中回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有意思。看来,想让张飙死的人,不止本王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钱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回去告诉钱家主,他的心意,本王收到了。「互通有无」——可以。」



「但具体如何「互通「,本王需要看到钱家的诚意,和能力。」



「至于张飙——」



朱权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平静地道:「本王自有安排。」



「小人明白。」



钱昀深深一揖:「定将殿下之意,完整带回。」



很快,他就离开了军帐。



直到军帐里只剩下朱权一个人,才轻声问了句:「你怎么看?」



此话一出,帐外缓缓走进一名谋士,低声道:「王爷,钱家似乎急了。帐册之事,看来比我们想像的更棘手,已经烧到他们根本了。他们想借王爷的刀杀人。」



「借刀?」



朱权嗤笑道:「他们想得倒美。江南那帮蠹虫,平日里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出了事就想拉别人下水垫背。」



「钱家这是病急乱投医,找到本王头上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区域:「蒋𤩽南下,雷厉风行,他们是真的怕了。」



「张飙手里的帐册是导火索,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让张飙闭嘴,让帐册永远不见天日99



「找上本王,无非是看中本王今日与张飙的冲突,觉得有可乘之机,想利用本王的怒火和兵力。」



「那王爷,我们是否——」



谋士做了个合作的手势。



「合作?」



朱权摇头,笑容冰冷:「跟他们合作?与虎谋皮。江南那些人,心眼比蜂窝还多,今日能求我,明日就能卖我。」



「他们许诺的好处,听听就算了。真要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钱昀刚才站立的位置:「不过,他们送来的消息,倒是有用。帐册可能涉及北疆——这一点,需要立刻查证03



「若真如此,必须早做切割,清理痕迹。至于张飙必须死这一点——」



朱权眼中寒光闪烁,但语气依旧冷静:「他们说得对,张飙活著进京,是个大麻烦。但杀他,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动手,更不必与钱家绑在一起。」



「他们想「互通有无」,可以啊,让他们把掌握的关于帐册、关于张飙、甚至关于朝中某些人的把柄、线索,统统交出来。」



「这就是诚意。至于能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就让他们自己去证明。告诉他们,若他们真有本事让张飙「意外」死在路上,并且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不牵连到本王。」



「那时候,本王或许可以「考虑「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行个方便。」



「若他们没这个本事,或者把事情搞砸了——那他们江南钱家,就自求多福吧。」



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好处我要拿,风险你们自己担。成了,我乐见其成;败了,与我无关。】



「王爷高明!」



谋士心悦诚服。



既利用了钱家的恐慌和情报网,又将最大的风险推了出去,让自己稳坐钓鱼台。



朱权坐回椅子,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著锐气的模样。



【张飙要死,但不能脏了本王的手,最好能趁机攫取一些利益,同时维持在父皇面前「刚直不阿、维护皇权「的形象。】



【江南士族,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去,安排一下!」



朱权吩咐道:「让我们在应天府的人,也开始无意中散播些消息,重点渲染张飙「弑王」、「狂言」之罪!」



「尤其是那「人民万岁」四个字,要巧妙地传出去,让该听到的人都听到。」



「但记住,不要直接与我们的人扯上关系,要像是从其他地方流传开的。」



他要多方下注,既给钱家压力,也给自己造势,更给远在应天的父皇,施加一种无形的舆论压力【张飙,已是天下汹汹,人神共愤,不得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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