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在此处,划出一块地,名为皇家保税区」。」



「保税区?」耿如杞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凡是进了这块地的番邦货物,无论是南洋的香料,泰西的钟表,亦或是东瀛的铜锭,只要不出这块地的围墙进入大明内地,朕,一个铜板的进口关税都不收。」



耿如杞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背后的逻辑,这简直是开门揖盗。



「但是。」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残酷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这些货堆在这里,要不要租朕的仓库?要。」



「要不要雇朕的劳工搬运、整理?要。」



「南洋的香料受潮了,要不要朕的工匠帮他们烘干、分拣、重新装入咱们的标准木箱?都要。」



「若是他们想把这货转卖给赶来的高丽人、蒙古人,甚至是卖给想赚差价的大明二道贩子,是不是就在这院子里交易最方便?毕竟出了院子就要交税,在院子里反而自由」。」



皇帝的声音渐渐变得充满了诱惑力,宛如魔鬼在低语著财富的咒语:「朕这就是在咱们大明的国门里,给他们圈了一块所谓的化外之地」。这地皮是朕的,墙是朕修的,规矩是朕定的。他们把货存在这儿,朕不仅收仓储费、管理费、服务费,朕还要收每一次交易的印花税」。」



「你算算,这比起那一刀切的关税,哪个赚得多?关税是一锤子买卖,而这些费用,是只要货不走,就能一直吃下去的流水!」



耿如杞虽未读过什么陶朱公的经商法门,但他在官场历练出的本能告诉他,皇帝此举,看似是异想天开的奇技淫巧,实则是一座深不见底的聚宝盆。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是在立规矩!



「这————这就是把这天津卫,变成全天下的货栈?」



「不仅仅是货栈。」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这些货堆在朕的库房里,只要进了咱们的标准箱,朕就给他们发一张纸。一张叫做大明皇家库券」的纸。」



「这张纸,由户部做保,锦衣卫盯著。纸上写明了,这代表库房里存著的第一百零八号位的一万斤上等棉花。」



朱由检走到耿如杞面前,声音压低,却如惊雷滚滚:「有了这张纸,那些大商贾甚至根本不需要看货,也不需要把货拉走。他们只需要在大厅里买卖这张纸!今日棉花十两,明日棉花十二两,他们炒的是这张纸,赚的是差价。」



「而货,始终锁在朕的库房里!」



「甚至,哪怕货还在海上飘著,只要朕给他们做担保,他们就能提前把这张纸卖出去回笼资金!」



耿如杞脑中仿佛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门后是金光万丈,却也是深渊万丈。



「这是————把货物变成了虚无的契约?把实物变成了可以流动的————



气?」耿如杞颤声问道。



「聪明。」朱由检赞赏地点点头,双手重重地按在耿如杞那瘦削的肩膀上,甚至能感觉到老臣骨子里的颤栗。



「这就叫控制权」,这就叫定价权」!」



「当全天下的货物都在朕的库房里,当所有的买卖都是在交换朕发的这张纸时,这一斤棉花卖多少钱,就不是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说了算了,也不是那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的红毛番船长说了算。」



朱由检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虚空:「而是看朕这天津卫大厅里,那块大黑板上写的数字是多少!」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铜板,而是做那个发牌的人!」



耿如杞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忠诚,而是深深的恐惧与崇拜。



这哪里是儒家教化出的仁君?



这分明是一位洞悉了世间一切贪婪与规则,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世枭雄!



他比那些最贪婪的商人还要懂人心,比最残酷的酷吏还要懂规则。



「那这城————这城还要怎么建?」耿如杞下意识地问道,他的思路已经被皇帝彻底带著走了,之前的那些关于难、涩的顾虑,此刻在这些宏大的构想面前,简直如同尘埃般渺小。



「城?」朱由检转头看向沙盘上那片杂乱的居住区,眼神变得冷漠而理性,「这不仅是一座城,这是一台机器。既是机器,就要精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累赘。」



他指著那些猪窝一样的民居:「这些,全拆了。」



「人吃五谷,必有排泄。几十万劳工、商贾、水手聚集于此,若是没有好的下水,不出两月,这里就会变成瘟疫的坟场。一旦起了瘟疫,所有的船都会跑光,这盘棋就废了。」



「学学古人赣州的福寿沟,在地上还没动土盖房之前,先给朕在地下挖沟!」



朱由检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便如那一柄剔骨的尖刀,在这错综复杂的舆图上,生生剖开了一条条清晰的新脉络:「这是城市的血管。宽阔的排污暗渠,要能并行两个人,砖石砌筑,雨污分流,直通深海。无论耗费多少银两,这地底下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省。这关乎几十万人的命,关乎朕的大业能否长久。



「至于地上————」



朱由检随手抓起一把案上的细沙,缓缓洒落。



那沙粒在空中飞舞,最终落在沙盘上,掩盖了那些蜿蜒曲折的小径。



「棋盘。」



「废除那些自然形成,弯弯曲曲的死胡同,那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所有新规划的路,都要像棋盘一样经纬分明,横平竖直!」



「居住区、重污染的作坊区、嘈杂的交易区,必须像切豆腐一样物理切开,互不干扰。若是有刁民作乱,或者走了水,朕的兵马、水车,要能顺著直线,在一炷香内冲到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这就是效率!这就是治安!」



「风道也要留出来。这里以后日夜烧煤,烟气冲天。路修直了,借著海风一吹,这满城的脏气才能散得出去,这几十万苦力才有多活几年的命,继续给大明干活。」



话音落下,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唯有那粗大的牛油蜡烛偶尔爆裂出噼啪的声响,和窗外愈发狂暴的海浪声遥相呼应。



耿如杞呆呆地看著那座沙盘。



在他的眼中,这就已经不再是一座用来居住的城池了。



那地下流淌的污秽,那地上笔直如刀的街道,那日夜吞吐货物的标准木箱,那飞速滑行的铁轨马车,那能够让货物瞬间变成纸张的交易所————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头他从未见过的,精密咬合的,日夜吞吐著白银煤烟与血汗的巨大怪兽。



它冷酷,无情,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诗情画意,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



它把人变成了组件,把物变成了数据,把钱变成了洪流。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极致的冷酷与效率,让耿如杞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头怪兽一旦苏醒,它所爆发出的力量,足以将那个腐朽迟缓还要讲究什么人情世故,整天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旧大明,碾压得粉碎!



它是无敌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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