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运河却遭了大罪!」马三红着眼圈道:「官府不光不让我们用水,还强征我们拉纤。别处劳役十年一轮,累一年能歇九年。我们呢?一年到头,官府说征纤夫,我们就得扔下地里的活过来,还得自己带乾粮!这一趟纤拉下来,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一年到头这麽熬,家里的地都荒了铁打的人也废了!苦啊,真是太苦了!」



……」朱寿听得难以置信,但当地百姓亲口说出来,又由不得他不信。「我素来听说,运河沿线都是富庶地方,怎麽会这样?」



「富?当然富,但富的是老爷们!」牛旺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迎面缓缓而来的漕船,大声道:「那些漕船上,老爷们塞的私货,比正儿八经的漕粮还重!船沉得像小山,我们拉起来,一步一磕头,能不活活累死人吗?!俺爹,就是当年活活累死在纤道上的!」



「俺兄弟也是!」马三也掉下泪来用手背抹一把眼眶道:「去年这时候,大太阳底下拉了一趟纤,中了暑,擡回去没半天,人就没了!」



朱寿胸口愈发憋闷,哑声问道:「这麽不拿你们当人,你们就甘心这麽受着?」



「谁受得了啊!所以能跑的都跑了!」牛旺愤懑道:「正因为人越来越少,官府才从五年一轮,加到三年一轮,这两年更是轮都不轮了,纯粹想把我们乾死拉倒!」



「俺今年已经第四回了!这谁受得了啊?」马三伸出四根手指,颤声道:「要不是俺老娘瘫在床上,俺也早跑了!」



牛旺也跟着重重点头:「俺要不是娃还小,俺也早跑了!」



朱寿闻言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闷声问道:「那你们心里,恨吗?」



「当然恨!」牛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懑,「恨这贼老天连着旱,恨那些黑了心的官老爷!不然这运河两岸,哪来这麽多落草的响马?」



马三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伸手戳了牛旺一下,拚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再乱说话。



苏录见状,给两人吃颗定心丸道:「你们放心,言者无罪。我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出来体察民间疾苦的钦差。有什麽冤屈,什麽怨言,只管照实说,只有让皇上知道了百姓的难处,才有可能改一改这些吃人的规矩。」



「哎,两位大人继续问吧?」两个纤夫闻言放了心。看两位贵人这麽大阵仗,应该不会诈他们两个草民……



苏录便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朱寿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声音弱得几乎要被河风吹散:「那你们……怨皇上吗?」



牛旺这下不敢讲话了,马三寻思一下,连忙摇头道:「俺们不怨皇上。皇上还小,心眼儿不够使,哪知道底下这些腌膀事?是底下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朱寿闻言一阵郁闷,说他缺心眼儿,还不如说他是坏蛋呢。



但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是朱厚照,跟自己有什麽关系?便心平气和追问道:



「你说的,是宫里的宦官,还是朝中的文官?」



「都不是好东西!」牛旺啐了一口,满脸鄙夷道:「太监是明抢明夺,那些官老爷,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刮起地皮比谁都狠!」



「没错,一个明着吃人,一个暗着吃人,全都是不吐骨头的主!就说俺们前任县太爷,天天说自己廉洁奉公,可临卸任时,我们全县送了他块匾,写着「天高一尺』!」马三接着道。



「天高一尺?什麽意思?」朱寿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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