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子好勇乎?



四月的夜,舒适宜人。入画的鹅蛋脸上,压出了清晰的镯印,俏丫鬟似乎已经睡沉了。



内室的苏录却依旧毫无睡意,他是个非常容易自洽的人,此时却罕见地陷入了纠结——



文官集团是国之大患不假,但这个称呼本身就有问题。他们从来不是一个有统一目标、有行动纲领的团伙,甚至这年代还没有大肆结党的迹象。



他们对国家的伤害,用后世的话可以更清晰地表达出来——阶级利益。是文官阶级,或者说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完全相左。



就像之前说过的,没有人会自认反派,文官群体更是有较高的道德水准,主动作恶的概率远小于太监和武将。产生纯良高洁之士的概率,远大于太监和武将。



所以他们绝对没有积极地、一致地破坏这个国家的根基,甚至坚持认为,自己是在认真地治理维持这个国家。



他们只是在『公忠体国』的同时,不自觉地维护了一下本阶级的利益而已……但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管理人,长此以往,就会在客观上导致国困民穷。



这个群体里,向来不乏假仁假义、私欲薰心的伪君子,但真正守著圣人教诲、想修齐治平的真君子,也从来不少。



站在那些散发著理想主义光辉、甘愿成仁取义的真君子的对立面,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他盯著帐顶,良久幽幽问道:「娘子,要是有件事,天下人都觉得是错的,偏我觉得是对的,该怎么办?」



「就像夫君说的,真理有时候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谁认为对谁认为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究竟是对是错。」黄峨抬眸,深深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子好勇乎?」



苏录闻言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吾往矣!」



黄峨的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是说从前曾子问子襄,你勇敢吗?



苏录的话正是曾子的自问自答,他说我从孔子那里,听说过关于大勇的道理——反躬自省,若是自己理亏,哪怕面对的是身穿粗麻布衣的普通百姓,我能不心生畏惧吗?若是无愧于心哪怕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会勇往直前!



这番话给了苏录莫大的慰藉,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君学富五车,这些道理都在心里,只是有时候当局者迷,需要小女子旁观者清地提醒一下。」黄峨也与他紧紧相握,柔声细语,让他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



「只是这样会很孤独,」她又心疼问道:「非得如此吗?」



「是的。」苏录沉声道:「严重的危机就在那里,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只有瞎子傻子和混子才会视而不见。」



说著他不禁失笑道:「你想想吧,就连刘公公那种人都急眼了。」



「那就去做。」黄峨点点头。



「唉,但要是按照我的想法做了,只能说是利大于弊,而且坏处其实也不小。」



黄峨寻思了片刻,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苏录摇摇头,在阶级矛盾面前,什么小手段都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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