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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见过首辅大人弘治十七年所写的《通达下情题本》,令人触目惊心,多年难忘——”



他便一字一句,复述着奏章里的记载:



“为臣经过里河天津一带,所见……曳缆之夫身无完衣,荷锄之人面有菜色,极目四望,可谓寒心。”



“临清、安平等处,盗贼纵横,杀人劫财者在在而是……各处回贼百十成群,白昼公行,出没无忌。”



“且民户消耗,军伍空虚,官军无旬月之储,俸粮有累年之欠……北地贫薄,素无积蓄,今年再歉,则将何以堪之?”



“别说了别说了……”杨一清听不下去了,他在北方久任巡抚,还当过三边总制,焉能不知这些情况?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苏录便换个话题道:“弘治十五年颁布的《问刑条例》,规定官员只要不涉谋逆,犯了罪都能交钱赎罪!这难道不是‘罚米法’的滥觞吗?”



“当时刘瑾可还在东宫陪太子摸泥鳅呢!把屎盆子都扣在他头上,固然可以让大家都得到解脱,但真的能解决天下的问题吗?!”苏录盯着杨一清,步步紧逼追问道。



杨一清心头剧震,他没想到苏录对大明的症结竟看得如此透彻,远超寻常读书人,甚至朝堂衮衮诸公。



他脸色阴晴变幻半晌,才长叹一声,颓然点头:“你说的没错,大明的病根,从来不止一个刘瑾,是这整个天下都病了。”



“好,就冲先生这句话,这杯酒可以喝。”苏录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杨一清却已经顾不上原先的计划,语气里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你既然看得比谁都透彻,那请问,这大明的症结究竟在何处?”



“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朝廷收不上税!而收不上税的症结,便在我们这些人的特权上!”苏录也不藏着掖着,一针见血道:



“我一个小小的举人,就可以让五十人免于服役,五百亩地不用交税。”



“而像先生这样的二品大员,更是可以让上千人口,上万亩土地免于朝廷的税收!”



“正是成千上万你我这样的人,一边喊着忧国忧民,一边大口蚕食着这个国家!”苏录字字如锤,重重砸在杨一清的心口上。



“我们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只为一己私利……我们读书为的是自己,当官为家族谋,有几个真会把国家放在心上?!就算有,也像石淙先生一样,被排挤到边关回不了京!”



杨一清木然良久,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没错,明明是我们这群人病了,却逼着皇上吃药。也难怪会物极必反,逼出刘瑾这样的怪物!”



“全天下的官员,没几个能像石淙先生一样承认这一点。”苏录由衷赞叹道。



说着他又斟满两杯酒,端起来递一杯给杨一清。“这一杯,我敬先生!”



杨一清饮下此杯,追问道:“照你这么说,你是不同意对付刘瑾了?”



“刘瑾必须除掉!”苏录断然摇头道:“这种彻头彻尾的破坏者,对国家的伤害太严重了。但我想请问先生——”



苏录沉声问道:“除掉刘瑾之后,文官们又会卷土重来,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那这天下的病越来越重了,该怎么办?”



杨一清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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