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跨入海裂之后,身躯便不断向着下方沉降。



这并非失重坠落,坠落尚有尽头,而他没有。



他只是一步一步,不停向着幽邃深处前行。



旧灯静卧掌心,微光向前铺开三尺范围。



身后与身前尽是无边浓黑,唯有脚下道路坚实。



道路十分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行。



路面灰白,好似无数古老事物层层堆叠压实。



踏上去寂静无声,鞋底却触到细密交错纹路。



跋涉许久,沈无名才恍然醒悟,那些纹路皆是文字。



这些文字,并非三界与虚元海流传的任何一种。



也不是观测者、封印者所使用过的记载符号。



文字原始质朴,仿佛指尖划开未干泥面留下刻痕。



可沈无名偏偏能够读懂,字字跃动映入眼底心间。



纵然属于另一重远古文明,却契合他体内本源。



如同失散万古的旧识,相逢便即刻认出彼此。



前路漫无尽头,久到他已然记不清行走的时长。



自身意识不断淡化,几乎快要遗失“自我”。



古钟的鸣响再度响起,不从头顶,亦不从脚下传来。



反倒自四面八方,自他每一寸骨骼之中同步回荡。



钟声节奏分明,一下一下,仿佛在细数他的脚步。



沈无名循着钟声,持续不停向前迈步赶路。



他心底生出一念,这条古道究竟从何而来?



是谁,在深海之下修筑出这般漫长的通路?



海底漆黑死寂,修筑道路之人,是否也手持灯火?



一步一步向下,最终却再也没能踏上归途。



念头刚在心底浮现,脚下路面骤然一空。



旧灯火光骤然暴涨,整条古道轰然崩塌。



沈无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向着更深处滑落。



漫长的滚落,好似自湿滑崖壁不停翻滚下坠。



四肢全然使不出半分力气,旧灯脱手飞掷而出。



于无尽黑暗当中翻滚,宛若一颗陨落的星辰。



周遭一切归于死寂,他重重落在一片冰冷平面。



后脑传来钝重痛感,胸口沉闷,呼吸微微滞涩。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拭过面庞,脸颊却是干燥。



身上衣衫完好,脚下早已不见那条狭长古道。



入目是一片无比开阔、平整无垠的灰白大地。



旧灯悬浮在他身前数尺高空,安静散发微光。



好似静静等候他从这场猝不及防的失陷当中苏醒。



沈无名伸手,一把将旧灯重新握回自己掌心。



灯火入掌的刹那,整片空间仿佛被骤然唤醒。



远方黑暗层层向后退却,露出一座古城的轮廓。



城池规模不大,四下空旷寥落,不见半分人烟。



灰白石屋排布成规整方格,街巷冷冷清清。



屋檐之下不见灯笼,井台旁边没有取水木桶。



全城毫无活物气息,却也没有残破衰败的迹象。



好似有细而漫长的针,抽走此地全部声响动静。



只余下一具整齐完好,空空荡荡的城壳留存。



沈无名站起身,沿着城中最宽阔的主街向前走去。



道路两侧石屋门户,有的敞开,有的紧紧闭合。



无论开合,屋舍之内尽是空寂,寻不到半个人影。



行至城池正中央,一座高塔静静伫立在眼前。



这座高塔形制,和人归塔极为相似,近乎一模一样。



只是塔身更高,年代也更为古老沧桑。



砖石历经万古风化,浑然凝成整块,多处已经倾塌。



塔内没有烛火照明,唯独悬挂着那一口熟悉古钟。



正是他此前,在外海海底曾经见过的那口巨钟。



沈无名提灯行至塔下,抬首仰望高悬的古钟。



钟身古旧斑驳,布满密密麻麻细密裂纹。



仿佛曾被内部磅礴力量撑裂,又被海水缓缓浸合。



大钟悬空吊挂,正下方摆放一张老旧蒲团。



蒲团之前,留有浅浅指甲刻下的简短字迹。



笔画浅淡微弱:路尽于此。上来者已至归墟之根。



出去的路在钟里。钟里有海,海里有船。



船去的地方,是墟。



沈无名反复默读这短短数行,心中思绪翻涌。



墟,归墟之下的墟,这便是他一路追寻的源头。



归墟是众生漂泊的最终归宿,墟却是万物来处。



无数世界的亡魂奔赴归墟,而归墟亦有自身本源。



便是这座被沧海重重掩埋于地下的墟城。



他攥紧手中旧灯,抬眼望向悬于塔顶的古钟。



钟身无声轻轻晃动一下,仿佛在向他发出邀约。



沈无名不再迟疑,举步,径直走入高塔内部。



塔中寂静得可怕,蒲团之上早已不见人影。



只残留一道浅浅凹陷,有人在此静坐了亿万年。



久到肉身化作微尘,又被风一点点吹散消融。



沈无名并未落座蒲团,径直站到巨钟的正下方。



他伸出手掌,指尖轻轻叩击冰冷的钟壁。



古钟没有鸣响,听不见半分回荡的声音。



再度稍加用力,钟身仅仅微微摇晃。



连一丝微弱回音,都消散在塔内的寂静之中。



沈无名倏然想起什么,将旧灯举向钟的表面。



灯火落上钟体,遍布的裂纹骤然一一亮起。



万千纤细金线,自钟顶一直蔓延垂落到钟口。



淡淡的白色水汽顺着裂缝缓缓向外慢慢渗出。



水汽不升不降,顺着钟壁缓缓流淌盘旋。



他伸手想去承接,水汽却自指缝之间悄然流走。



触感竟是温热柔和,没有深海的刺骨寒凉。



“这口钟,已经漏海了。”他低声喃喃自语。



四下无人应答,整座空城,都仿佛在屏息注视。



沈无名绕行至大钟后方,塔壁上绘有一幅简笔壁画。



寥寥数笔勾勒出归墟孤岛,孤岛之下是茫茫大海。



大海往下,便是眼前这座深埋地底的墟城。



城池下方,画着一叶狭长孤舟,停泊于幽暗深处。



船尾立着一道人影,手中高高举着一盏灯火。



人影脚下一团浓黑,缝隙透出缕缕细碎银芒。



看到此处,许多谜团在他心中渐渐豁然开朗。



归墟孤岛并非天地的最底端,墟才是本源之地。



墟的下方,尚且存在更为玄奥未知的地域。



壁画上那团漆黑与银辉,便是古道的最终终点。



墟城之所以空空荡荡,是居住于此的先民早已离去。



他们乘船向着比墟更加辽远幽深的地方远航。



自此一去,再也没有能够重返这片故土。



唯有这口古钟悬于塔中,如同失却钟舌的旧鼓。



静静等候后来者跋涉至此,发现这里的秘密。



再从钟身渗漏出的海中,寻找到那一叶孤舟。



沈无名缓步退出高塔,向着城池外边走去。



这时他才看清,城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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