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月正圆,天下通明一片。



对饮汗城来说,时局是危险的,但眼下,战火还没有波及这座城池。



北面,尚有一城三镇,可阻沙牛儿。



南线,两城夹峙,还待于骁豹大军突破。



饮汗城左右两翼,更有荡野、摧峰二军戍守,各拥五千精锐,拱卫主城安危。



层层屏障在外,饮汗城守军惶惶的只是未来的局势,对于眼下,却并没有什么迫切的危机。



可他们没有想到,有个莽撞人,偏于今夜,发起了行动。



夜色深深,城东门处,值守的戍卒正循例巡夜,甲叶轻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忽有几道人影,自城中长街走来,步履从容。



所以,虽然城中执行了宵禁,这队兵卒一时仍然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喝止他们。



待那几个人走到面前,巡城将魏临顿时认出了来人,果然不是敌人。



魏临急忙抱拳:「慕容公子,您————怎会深夜至此?」



来人正是慕容晓晓。



这位慕容公子风度翩翩,素孚人望,一直负责慕容阀内外接待事宜,属于最出风头的职位,认识他的人著实不少。



也因此,三房和四房互相攻许,最后双双受到阀主制裁的事,也是无人不知。



眼下,这位慕容公子虽然赋闲在家,但以常理推测,早晚也依旧会得到起复,魏小将自然不敢得罪。



慕容晓晓站住脚步,向魏临微微一笑:「原来是你今夜巡城啊。」



「正是末将。」



「你可知本公子来意?」



「正要请教。」



慕容晓晓云淡风轻地道:「我阀慕容盛,昏执无道,刚愎自用。连年穷兵黩武,内耗宗族元气,外结四方仇敌,如今更是将整个慕容阀数十万军民,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慕容晓晓把胸一挺:「某虽不才,为保全我慕容一族血脉,为保全我东北一方军民,愿担道义。



天水杨是当下唯一能止战火、安陇土之人。某决意献饮汗城,归降火山将军。不知你————可愿弃暗投明?」



魏临脸色大变,急急后退一步,手掌已然握紧了刀柄,震惊地道:「公子慎言!此等叛阀之事,岂能随口妄谈!



想来————想来是公子夜深恍惚、酒醉失言,还请您速速回府,切莫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自取祸端!」



慕容晓晓轻轻摇头,啧地一声道:「魏将军,何必如此执拗呢?你守这东门,一月所得廪俸几何,玩什么命啊?」



魏临紧张地喝道:「公子————你真要反了?」



方才尚且温润平和的笑意,刷地一下从慕容晓晓脸上褪去。



他眸光一寒,把手向前狠狠一劈,厉声喝道:「杀!」



在他身后两侧屋舍建筑的阴影里,瞬间冲出百十号人来,一个个手执刀枪,皆是三房的家丁和护院,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原本一片静谧的饮汗城东门,瞬间刀兵四起。



杨灿如今实际上就是于阀第一人,这般人物,自然没有人敢婚闹灌酒。



更何况杨灿早早备下了替喝天团,又有谁人敢自诩能喝得过这么多酒蒙子。



是以,宴席过半时,杨灿依旧眸光清明。



他把接下来的接待事务,委托给了东顺、杨劭还有李凌霄三位长者,便悄然退场,返回了后宅。



后宅里,青梅早已吩咐人为他备好了香汤沐浴,待他褪去满身酒气与繁饰的礼服,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



此时的崔临照,已然被侍女们接入了雅致华奢的正房。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暖光铺满一室。



遍地锦,纱帐轻垂,案几上摆列著枣、栗、莲子诸般喻意多子多孙之物。



胭脂、朱砂等一众贴身侍女都陪侍在房中,一见杨灿举步进来,纷纷向他行礼。



杨灿摆手道:「今日都辛苦了,退下歇息吧。」



众侍女依言退下,待出了洞房,胭脂、朱砂,以及崔临照从青州携来的两名贴身侍女,则留在了门口。



这两个侍女可也不是崔家为崔临照准备的,而是崔临照成为齐墨钜子后备人选之后,她的师傅从齐墨弟子中为她精心挑选的。



身世、忠心,自无二话,多年来陪侍在她左右,文才武功也自不凡。



四女站在外间屋里,彼此看了一眼,都是俏脸一红。



她们都是事先得了崔临照叮嘱,在这里随时候命支援的。



只是,双方事先都不知道还有对方两人,这时一见无需多言,心中顿时明白。



毕竟和对方是不熟的,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共承雨露,羞涩总是难免的。



房门合拢,隔绝了廊外的动静。红烛摇曳,光影温柔。



崔临照腕搁膝上,端坐在床沿上,一身嫁衣衬得她姿态端庄、容颜绝艳。



素来知性沉稳、落落大方的墨家钜子,此刻眉眼间也只剩下新嫁女子的娴静羞涩了。



此时众人已经退下,崔临照抬眸,盈盈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便盈盈起身,娇声唤道:「夫君。」



杨灿执起她的双手,看著烛光里明艳温柔的新妇,柔声应道:「娘子。」



听了杨灿的回答,掌中感受著他火炉一般的温度,崔临照心中一甜,便轻轻偎入他宽阔安稳的怀抱,轻声呢喃道:「夫君,阿沅今日,终于是你的妻了。」



杨灿环住她柔软的腰身,低声轻笑:「那————今夜为夫,是不是可以按哪里,便按哪里?」



听他如此调侃,崔临照顿时晕生双颊,她抬眼看向杨灿,眼波流转,温柔地道:「服侍夫君,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说罢,她便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含著羞笑抬手,欲拔鬓边珠钗。



「且慢!」



杨灿抓住了她的皓腕,一俯身,气息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缱绻:「别动。」



他目光深沉地望著含羞的佳人,一字一句:「这茧,今夜我亲手来破,助你化蝶。」



崔临照耳尖瞬时泛红,睫羽轻轻颤了颤,温柔垂下双手,声音细如蚊蚋:「嗯。」



杨灿拥紧了怀中佳人,锦缎衣料滑响,双双倒在绵软的婚榻上。



华美的嫁衣、珍珠的绣履、晶莹的珠饰————



一件件抛落在柔软的锦绣地毯上,毫无声息。



锦帷落了金钩,柔了一室春光。



兰香漫入,浅唱飘出,若隐若现。



廊外候著的四个女孩儿,脸儿就变成了四朵小红花。



无声无息,褪去了所有束缚与庄重。



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



半似羞、半是喜,慢相偎,轻厮连,日下胭脂雨上鲜。



也不知缱绻温存了多久,风月消磨了几何,一只柔荑探出了锦帷,软绵绵地去床头摸索。



帐角垂著一绺绛红色的铃绦,穗子上还缀著一串圆润的玉珠。



只需要轻轻一扯,外屋的铜铃便会应声作响,传唤在外候命的侍女入内服侍。



可下一刻,一只宽厚的大手便捉住了素手,把它带回了帷帐之内。



帷帐内,传出崔临照软糯娇慵、猫儿餍足一般的声音:「夫君尚未尽兴————」



接著,便响起了杨灿的声音:「那也不必唤人。今夜大婚,此间方寸,本该只有你我。」



「可是————」崔临照很是抱歉,想讨饶,自尊心又不允许。



杨灿轻笑:「来日方长,睡吧。」



崔临照心中好不感动,晓得这是夫君怜惜,今夜大婚,她还真的不想与人分享。



崔临照往杨灿怀里靠了靠,柔声道:「夫君————」



杨灿低低应了一声:「嗯?」



应罢,久久不闻她的言语,杨灿垂眸一看,那只刚刚破茧的彩蝶,几番振翅之后,已然倦敛了双翼,沉沉地坠入梦乡。



她的唇边犹自含笑,娇艳无俦。



自慕容晓晓献门,饮汗城便已失守,破多罗嘟嘟亲率大军,杀向慕容阀主府。



沿途巡城的兵丁,哪里抵敌得这滚滚洪流,俱是一触即溃,或降或死,破多罗嘟嘟一路推进,势如破竹。



寻常将领夺城,必先控锁要害。



他们要第一时间夺取四门、兵甲库、粮秣仓、烽火台。



其次,要分兵占据城内十字主街、官衙要地。



再其次,分兵控制城中官绅要员的府邸,以稳住局面。



这些,都要在夺城计划中反复斟酌,仔细敲定。



不过,这些并不包括在破多罗嘟嘟的计划之中。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计划。



这厮进了城,就领著所有的兵,直奔阀主府,莽就完了。



所以,当他抵达阀府时,五千大军,把整座阀主府团团围住,连一只耗子,都逃不出去。



门前刀枪林立,烈焰熊熊,破多罗嘟嘟一身铁甲,满脸悍意,亲自率兵,便杀进府去o



府内值守护卫仓促举刃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这路悍匪似的兵马。



他们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灌进了大沟小渠,见门就分兵、见路就分兵,五千大军,灌进了阀主府去。



慕容晓晓本该是引路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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