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饮汗城郊的白杨精舍,没有了白日里的书声朗朗,唯有山长卧室内一灯如豆。



戴玉山独居于后园西斋,此时,他一身青衫,做远行打扮,最后扫视了一遍这教书育人多年的所在,轻轻一声叹息,转身向外走去。



廊下,肃立著十几个人,为首者一身布衣,形貌朴素,属于扔人堆里就很难叫人再认出来的那种,太过于普通,毫无形貌特质。



这人是朱大厨的内侄,如今在他摩下,也是一员得力干将,名叫方天化。



方天化见戴玉山从房中出来,便微微一欠身,道:「玉山先生,路径、舟车、关隘、



沿途接应皆已齐备了,咱们这就可以上路。」



「有劳了。」戴玉山向方天化点点头,轻笑道:「老夫不过一杂学老儒,竟让火山将军如此费心,著实有愧。」



方天化笑道:「先生过谦了,杨总戎说,先生您教化天下,功德无量,如今烽烟四起,万万不可让先生您受了惊扰,是以再遣我等来,确保先生您的安全,请。」



戴玉山点点头,便带著自己的贴身小厮,向侧门走去。方天化等人立刻紧随其后。



方天化为了让戴玉山能顺利抵达上邽,做了极其周密的安排。几时动身,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如何避开关卡隘口,走哪条荒僻小径————



出走的消息传开后,他们对如何隐匿身份规避搜查围堵,每一处细节都做了精心设计,且准备了几套方案,以确保万无一失。



戴玉山心爱的文房四宝、批注典籍、珍藏的孤本,尚未完成的书稿,全都封存入匣,另行派人,送往上邽。



他们这一行人,只负责戴玉山一人安全。



玉山先生悄然离开了白杨精舍,草木如常,仿佛此间主人从未离去。



待到次日破晓、饮汗城门打开,白杨精舍响起用早膳的钟声时,戴玉山早已不知所踪。



天光大亮,寄宿精舍的一众学子束发整衣,来到学堂,昨日早早通知过了,今日玉山先生要亲自开坛讲学、释疑解惑,大家自然珍惜这个机会可是他们在大学堂里坐了很久,已经过了时间,仍不见玉山先生人影,众学生这才觉得有异。



老师座位后面本有一扇大屏风,主图是周公的冕服坐像,手持玉圭,背景则是洛邑营城。屏侧题著「周公制礼,经邦立极」一类的铭文。



这个时代,儒学虽已成为主流,但还没有唯孔子独尊,很多习儒的学者,都是文武兼修,并教杂学,诸如历算、兵法、术数、地理、古史等。



戴玉山就是这样一位老师,他可不止讲孔门章句,故而屏风上只绘周公,表示他博通



典章,不仅局限于孔门后学。



而今天他们一进来,就发现那扇屏风是罩了一块黑布的。



大家虽然觉得有疑,可也不敢妄动,如今有人去寻先生不在,便有胆大的学生上前掀开黑布一角,这才发现,屏风上竟然张贴了一篇文字。



急忙把黑布扯下,那一篇文字,正是玉山先生笔迹。



玉山先生留言道:慕容治下,文风渐弛,士礼渐疏,学人不被敬重,治学屡受掣肘,喧嚣扰序,难守本心。



白杨精舍虽僻居郊野、清雅经年,然如今此地也非潜心治学之净土了,难容书生深耕典籍、传道授业。



恰逢上邽新辟文壤,杨氏崇文重教,礼待学人,广开文风,戴某遂受邀请,决意西迁,于上邽筹建天水书院,再传文脉。



文末,戴玉山叮嘱诸生,凡有心向学、愿追随前行者,可自行收拾行囊,赴上邽,入天水书院继续修学。



若安于故土、不愿远行者,亦可自留乡里,潜心自读,守文人初心。



戴玉山一番留言,顿时在满堂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待消息传开,慕容氏急于想封锁消息时,已经晚矣。



戴玉山半生治学,桃李满陇右,是西北文坛泰斗。



这般潜心治学的文坛大儒,竟然在慕容阀风雨飘摇之际,飘然而去。



他走便走了,若是去关中,去晋阳,去江南,都还好些,可他竟然去了上邽,要在那儿开天水书院,这个打击,对于当下的慕容阀来说,简直是无比沉重的一击。



戴玉山并没有号召什么,只说这里不适合再讲学了,所以转去别处别开书院,可对慕容阀境内的士绅阶层来说,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西北文脉,对慕容氏的背弃啊。



戴玉山一人出走,留言一封,其威力可是比之当初巫门的悄然离开,杀伤力大了千百倍不止。



一时间,慕容阀境内更是人心惶惶,便是高层,对慕容阀的未来,也是充满了悲观的看法。



风雨尚晦,羯鼓未息,慕容氏尚未覆灭,可是人心和信心,已经随著玉山先生的一辆轻车,飘然远去了。



饮汗城,慕容阀府后苑,沉香阁内。



慕容阀的风雨飘摇,似乎根本没有影响这里。



慕容大公子慕容宏昭每日在这里酒香靡音、美人环伺,过得好不逍遥。



暖阁内薰香袅袅,暖榻上铺著厚厚的云锦绒垫,四下里垂落的轻纱帐幔随著春风微动,掩不住一室的荒唐旖旎。



案上金杯玉盏,醇酿满溢,馥郁的酒香混杂著脂粉香、薰香,让人嗅了昏昏欲睡。



慕容宏昭穿著轻袍,袒著胸怀,斜倚在软榻上,一副颓靡散漫的风流名士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慕容嫡嗣子的雍容贵气。



当初他被一刀仙萧修断其左腿右手,一个英武俊朗、地位稳固的慕容家嫡长嗣,瞬间变成了一个肢体残缺的废人。



自那以后,其父慕容盛便绝了立他为嗣的念头,但是因为次子慕容宏昭成了痴呆儿,他便选了数十个容貌妍丽、体态曼妙,尤其是胯宽、屁股大的妙龄女子,整日随侍。



慕容宏昭的唯一作用,就是为慕容大房延续血脉了。



还别说,慕容宏昭公子成绩喜人,如今在他膝上,已经有五六个子女了,苑中还有六七个侍女有孕在身。



只是,对慕容宏昭来说,这却是最大的屈辱和挫败,自暴自弃的他,整日沉溺于酒



色,身子早已被掏空。



此刻的他,脸色天天泛著一种病态的潮红,眼底乌青色加重,皮肉松弛,身体衰败,连眼袋都出现了。



此刻,两名身著绮罗、妆容精致的美貌侍女正一左一右,服侍他饮酒吃菜,忽然一个小厮跑进来,把戴玉山出走天水的消息告诉了他。



「大公子,阀主听闻消息,气急攻心,咯血晕厥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左右两个美貌侍女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酒杯和筷子,大气都不敢喘。



「哈!哈哈哈————」



谁也没有料到,慕容宏昭听闻这个消息,突然敞开沙哑的嗓子,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玉山先生,走得好啊!」



慕容宏昭用他仅有的一只手砰砰地拍著桌子,酒水倾倒,洒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仰头狂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悲凉的味道。



「我不过是废了一手一腿!身子残了,可我的脑子还在,如何就做不得一阀之主?」



慕容宏昭积压数载的愤满与委辱,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父亲竟把我圈在这里当猪养,他嫌弃我身躯残疾,如今便活该被玉山嫌弃了他鼠目寸光!



慕容家这是要完呐!慕容家活该要完呐!哈哈哈,慕容家早就该完啦!」



慕容宏昭用独手抄起倾倒的酒壶,把残酒沥进口中,然后红著眼朝旁边一扑,把那个体态丰盈的美貌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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