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府,沁芳园内,一众高门族老,悠然自若。



一池残荷边,有老叟垂钓,手持钓竿,悠然自若。



散发著幽香的桂花树下,石案上铺著玉石棋杆,黑白棋子错落排布,两个老翁对弈,不时有花瓣飘下,落在棋杆上,仿佛添了一样棋子。



小亭里,三两老者捧著香茗,时而高声,时而低语。



他们公然相聚,并不需要遮掩。



因为山东诸高门盘根错节,世代联姻、姻亲与世交的纽带缠绕数百年,早已密不可分。



既然相聚于普阳,往来相聚,品茶对弈、闲谈世事,那才是常态。



若是他们刻意避嫌、断了往来,反倒会让皇帝生疑,担心他们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落子轻响,一位白发族老欣然道:「此番晋阳突发时疫,倒是来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天助我等人家。」



另一边身著藏青长袍的老者指尖摩挲著棋子,轻笑道:「这是天都看不过眼啦,没想到陛下竟会动了杀心,幸亏真的爆发了时疫,否则————」



白发族老叹息道:「大抵是因为,此前陛下收拢兵权,太过顺利了。过于顺利,助长了他的野心,养成了他的自负。」



青袍老者淡淡地道:「陛下如此受不得激,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只要知道了他的短处,我们行事再谨慎一些,那这盘棋————



他「啪」地一子落在盘上:「我赢了!」



这时,一排容颜俏美的小侍女,捧著朱红漆盘走来,那是王家私医精心调配的防疫汤药。



药汤送到诸高门族老面前,各人分别取了一碗,小侍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一旁,候他们用了药,接了汤碗,这才退下。



小亭里,王老爷子喝了药汤,用手帕拭了拭唇角,望向亭外秋光:「如今时疫属实,陛下释放了所捕官吏,还赐了财帛,算是让了一步,我们————还要继续吗?」



亭中其他几位族老,都把目光投向崔皓。



王家现在是皇帝力捧的人家,王家王胜,被点为文魁,如今就在陛下跟前做事。



虽然王家对于共同出手,逼迫皇帝缩手,一直表现得很积极,大家数次聚会,都是在王家,但————大家还是更相信崔皓多些。



王家得了实惠,就不能让大家不生一点猜忌。



「当然继续。」



崔皓淡然道:「释放误捕的官员算什么?你王家小子被点为文魁,又算什么?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咱们动摇?



晋阳文会成为定例的事,取消了吗?文会入辑士子,可由天子特擢为官的规矩,取消了吗?



诸位,这些,才是掏向根的那把刀,对误捕官员给些赏赐,让你王家小子御前行走,那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道:「那是在人参娃娃头上,拴的一根锁宝绳」。」



亭中几位族老若有所思,王老爷子道:「我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忽略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只是,你们现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这位皇帝,一言不合就掀桌子,这等性情,我们不宜硬碰硬啊。」



崔皓道:「我们手段更加隐蔽,叫他抓不住把柄就是了。如今时疫横行,这是天赐良机,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发动更多衙门的官员告病。



政事因此停滞,皇帝要靠谁为他解忧?靠他自以为可以栽培的那些人?哼,那些人已经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了。



皇帝的手伸得太长了,我们得让他明白,大家相安无事,他这个皇帝,才做得舒心快意!」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来,正是王老爷子在京随侍的次子。



众人见他脚步匆匆,都向他望去。



王二走进小亭,先向父亲和诸位长辈行了一礼,这才道:「父亲,各位长辈,闵衡————已被押赴市井,要当众行刑了。」



亭中一静,众人的目光,不觉又落在崔皓身上。



闵衡和崔家,之前可是闹得甚不愉快。



但,不管怎么说,闵家也是山东士族的一员。



皇帝此时公开处斩闵衡,绝不可能是替崔家出气,这是抓捕装病官吏立威的计划失败后,便用闵衡的人头提醒他们刀把子握在谁的手中。



崔皓端起案上清茶,垂眸呷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了茶碟,缓缓站起身来。



崔皓微笑道:「咱们这位陛下,这是不甘心呢。散了吧,大家各自回去,耐心看看,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又要搞些什么事情出来。」



十字街头,一派肃杀。



因为正发时疫,今天围观的百姓不算很多,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



刑人与市,与众弃之的行刑,也分城池大小,分被处斩之人的地位。



两千来人,在小县城的话,已经是极多了。



但在京城,处斩的又是一位士族门长,身份尊贵,两千多人,就真的比较少了。



平常时候,只要是步行一个半时辰以内能到的百姓,你就别担心他们不来。



往日车马骈阗、人声不息的街口,此刻已被兵士控制,沿街楼宇、法场空地,挤满了围观百姓。



其中竟还有人不时拾袖,拭一把流出的清涕。



三尺刑台,四面临空,通透无遮。



闵衡被人用粗麻绳以十字缚,死死绑在刑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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