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各地经商,去年曾常驻略阳、上邽一带。



崔夫子名满天下,一言一行皆为世人瞩目,草民有幸,亲眼见过数次。



去年在略阳市井,草民亲眼目睹略阳权公子相伴崔夫子闲游于闹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权公子竟亲手为崔夫子簪花,举止亲昵狎昵,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是是是!俺也亲眼看见了!」另一人连忙附和。



说著说著,那人的心不那么慌了,气也喘匀了,又道:「草民还听别人说过,权公子与崔夫子出则同车、入则同息,朝夕相伴,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世俗礼法!」



「对对对,俺也亲耳听见了。」



「不止如此!」前者接著道:「后来草民至上邽经商,又听闻当地商贾传言,崔夫子滞留上邽期间,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私交甚笃,毫不避人耳目,流言四起!」



「对对对,俺俩一起的,俺也一起听说的。」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呼应,将一桩莫须有的私情传闻,说得有模有样、似真似假。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异动,纷纷落在崔临照与人群前列的权少游身上,猜忌、鄙夷、好奇的目光交织一片。



杨灿听了,便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前面。



杨灿身姿卓立、温润如玉,剑眉星目、气度翩翩,加之此前文会之上展露的绝世诗才,早已深得众人钦佩。



此刻他往那一站,众人一看他的风采,嗯————



要说崔夫子与他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杨灿却是不慌不忙,先向台上的帝后长长一揖,然后气度雍容地站直了身子。



「陛下,草民权屿,便是二人口中所言之人。」



「此事关乎崔夫子一生名节、士林清誉,草民不敢缄默回避,恳请陛下恩准,容草民当庭质询二人。」



高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忽而唇角微扬,淡淡颔首:「朕准了。」



得到天子应允,杨灿转身直面两名跪伏的行商,问道:「你二人自称常年往来陇右经商?」



两人心头一紧,仓促应声:「是————是。」



「甚好。那我来问你,既然你们常年奔走陇右,你二人素来贩运何等货物?」



「我们————」



「住口!」杨灿沉声喝止:「待我问完所有问题,你们二人再一并作答!」



他直视二人,继续追问:「你们自称,曾在略阳亲眼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同游、举止狎昵。



我且问你们,你们二人是何年何月何日抵达略阳、何时离去?



你们行商游走各地,必有路引牒券、通关印钤,你二人所持路引如今何在?」



两名行商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心头大乱。



他们只熟记了闵衡教的笼统口供,却无半分真实经历,这般具体时间、通关局ぁ⑾附谑寄疚薮幼鞔稹�



闵衡见状心急如焚,唯恐伪证当场败露,连忙开口解围。



「陛下!他二人皆是奔走四方的市井商贩,此事已时隔近一年,琐事繁杂,记不清细微细节,亦是人之常情!」



杨灿反问道:「细节可以忘,通关路引呢?拿证据说话便是。」



闵衡强辩道:「寻常行商,路引通关过后便无用处,谁会刻意留存废弃之物?」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行商游走四方,路引乃是通关过境、安身立命的根本凭据。



此事不过年余,即便通关作废,其上记载著籍贯、行程、货量等诸多私密信息,商人何等谨慎,谁会随意丢弃?」



这时,那被问的发慌的商贾也反应过来。



不管之前是不是被闵家恩威并施,如果不想背个欺君之罪,这时也只能咬死了不松口,把这人拖下水了。



他高声嘶吼道:「草民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不懂这般规矩!



无用旧物,草民拿来引火烧饭,难道也不行吗?!」



「好,既然烧了,那便烧了吧。」



杨灿淡然一笑,又道:「那我再问你。你二人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相会,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略阳哪条街市?



当日你二人是闲游散心,还是前往经商贩卖?若是闲游,购置何物?若是经商,售卖何货?可有伙计随行,随行之人几何?」



杨灿滔滔不绝一口气追问下来:「你二人又称在上邦听闻崔夫子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当日你二人留宿何处馆驿?所行是买货还是卖货?流言出自何人之口、始于何种场合?—一据实答来!」



两名行商瞬间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著额角滚落、浸透衣衫。



那个「俺也一样」的商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眼巴巴望向能言善辩者,手足无措。



能言善辩者唇舌颤动,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们————」



「住口!」杨灿再度厉声喝止,随即转身面向高台,拱手朗声道,「陛下、皇后殿下,臣质询已毕。



恳请陛下传旨,遣两名大臣各押一人,分隔问询、相距也不必太远,只要让他们彼此听不到对方的话,无法串供即可。



只要令他二人各自交代口供、详述始末,稍后当众对质,真伪立判!」



两个行商一听,顿时瞳孔一缩,如见魔鬼,身子不由发起抖来。



他们求助地看向闵衡,闵衡的脸也白了起来,后背被冷汗尽数浸透,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凤眸微抬,眼底掠过一抹饶有兴致的意味,缓缓开口道:「此法公正妥当。乐祭酒、芮将军。」



被点到名的乐春秋与芮克武立刻齐齐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胡妩道:「你二人各审一人,隔绝左右、不许互通声息、不许对视传话,各自录下口供,稍后当众核验对质!」



「臣遵旨!」



二人领命,即刻命侍卫将双腿发软、近乎瘫软的两名行商分别拖拽至广场左右两侧,彻底分隔审问。



不少好奇士子纷纷移步围观,静待结果。



不过片刻光景,审问结束。



乐春秋与芮克武携两份口供归来,身后两名行商面无人色、步履虚浮,全然是心神俱溃之态,若无侍卫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如此情形,无需二人当众核验,在场众人便已心知肚明,证词必然有假。



果然,两份口供当众比对,时间、地点、人物、始末处处相悖、漏洞百出,堪称驴唇不对马嘴,通篇皆是妄言。



事已至此,谁还不知闵家这是炮制伪证,诬告崔家,一时间群情汹汹。



闵衡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冷汗滚滚而落,整个人已然心神溃散。



杨灿看著他,冷冷地道:「闵先生,你的物证不靠谱,这人证,似乎更不靠谱啊。」



闵衡心神大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危急关头,人群中一道身影仓促冲出,正是之前被人打伤、脸庞尚且肿胀青紫的闵晏0



他情急之下,顶著一颗猪头就冲了出来。



「权少游,你休要巧言狡辩!」



闵晏双目赤红、满是不甘怨毒地道:「这二人皆是市井小民、见识浅薄,从未登临丹陛、觐见天颜!



今日骤然立于至尊之前、身处百官环绕之中,慑于天威赫赫,心神惶恐错乱。



这般情形下,记忆稍有偏差、应答失序,再正常不过!岂能凭此断定证词为假?」



说罢,他猛地转头直指崔临照,声色俱厉:「我叔父一生温和敦厚、爱惜后学,对你更是悉心栽培、百般提携,此事士林皆知!



若非你自身行止不端、屡犯礼法,令我叔父痛心失望,师徒二人情同父女,又何以反目成仇、彼此决裂?」



一听这话,四下里又是一阵骚动。



是啊,世人皆知闵允之素来偏爱赏识崔临照,待她远超寻常弟子。



若没有实打实的纠葛矛盾,素来温润端方的闵大儒,绝不会无端与自己悉心教导的爱徒反目成仇啊。



众人心中疑虑丛生,目光再度纷纷落回崔临照身上。



杨灿听了,却笑了起来:「欸?你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不知道,我还真清楚。



「」



杨灿复又上前一步,提足了丹田气道:「诸位定然心中疑惑,恰好在下略知内情。



今日,便不得不说一说闵允之先生,一桩从不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了。」



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之事?



一时间,整个现场顿时再度寂静如夜,众士子、众大儒、众大臣,尽皆竖起了耳朵。



就连台上的帝后二人,眸中也泛起了好奇之色。人人凝神侧耳,静待下文。



万众瞩目之下,杨灿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裱精致的古画,徐徐展开。



画卷铺展,一幅细腻传神的《洛神图》映入众人眼帘。



画中洛神娉娉袅袅、立于洛水清波之上,浪花翻涌衬其仙姿,体态绰约、眉目温婉,气韵绝尘。



画卷留白之处,题有三行诗句,笔锋婉转、情思缝绻: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此三句出自曹植《洛神赋》,却非世间广为流传的名句,而是藏于文间、极尽怅惘的私语,字字皆是求而不得、人神殊途的刻骨遗憾与深情。



世间一直有传言,说他的《洛神赋》,原型便是嫂子甄必,而曹植,对这位嫂子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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