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园一场乱斗,不过半日功夫,便如风卷野火,席卷了整座晋阳城。



寻常士子斗殴、文人争执,本是士林中的小事,顶多在小范围内流传半日,断然不至于满城皆知、人人热议。



可这场纷争,却大有不同。



如果这场斗殴中,有德高望重的三晋鸿儒安皓天安老先生呢?



如果这场斗殴中,有山东高门代表崔、有关陇士族新锐杨砚呢?



如果这场斗殴中,涉及名动天下、才貌双绝,被万千士子奉为士林明月的崔临照的私德起居呢?



风声一起,便再无遮挡。流言脱离了市井闲话的桎梏,乘风而起,转瞬燎原,浸透了晋阳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



昔日清雅绝尘、专供天下士子谈经论道、辩理争鸣的清晖文会胜地,一朝倾覆,沦为蜚语横流、口舌伤人的是非修罗场。



这场乱局,始发于闵衡一场精心筹谋的阴私算计。



他最初的盘算,是藏于幕后,隐于暗处,借细碎流言徐徐造势,一点点消磨青州崔氏的清誉声望。



只待崔临照声名蒙尘、崔氏门第声势受损,便可抽身事外,以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暗中安插散播流言的人,偏生撞上了崔家的人。



其子闵晏又临场慌乱,举止失措,暴露了立场,至此,闵家便没了退路。



一旦流言被推翻,那就是闵家构陷,毁人清白。



以闵家区区三流末等的门第,竟敢挑衅、构陷屹立数百年、冠冕天下的顶级高门青州崔氏。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等待闵氏的,必将是举族崩塌、门第尽毁的结局,从此沉沦尘埃,再无翻身的机会。



退则前程不再,进尚有一线生机。闵衡索性抛了所有顾忌,硬著头皮,要把这场风波硬生生闹成一场天大的窟窿。



闵家门第低微,根基浅薄,在山东士族之中无足轻重。可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更何况,崔氏虽然强大,却也没有覆灭闵氏一族的权力。



至于即将迎来的来自顶级高门的打压、排挤、封杀,老夫如今背后站著当今天子,你也未必就能奈何得了我。



于是连日来,闵衡带著满脸青紫、淤肿未消的儿子闵晏,辗转于各处士子汇聚之地。



他为二弟闵行的枉死鸣冤,替儿子遭受的殴打诉苦,把闵家塑造成了一个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却迫于强权,求告无门的无辜弱者形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闵家这豁出去,硬生生撕碎了士族高门温文尔雅、同气连枝的遮羞布,还真让素来体面超然的青州崔氏一时狼狈不堪。



那些腌臜龌龊的揣测与污蔑,不再是私下传扬,反倒成了数百士子亲耳听闻的「丑闻」。



随著车马人流往来穿梭,流言飞速扩散,传遍晋阳四方。



一时之间,市井街巷、茶坊酒肆,无人不谈崔临照。



昔日被世人称颂、风华绝代的青州崔夫子,一朝沦为众人口中私德有亏、行止不端的放荡女子。



流言经众人层层添油加醋、反复加工,愈发地荒诞旖施起来。



这种绯闻最是能勾起人的猎奇之心,引得满城人都津津乐道、议论不休。



私闱不修、品行有亏、玷辱士林、败坏门风————



桩桩件件的污名,扣在了崔氏头上,让青州崔氏数百年来的清白门风,饱受非议。



若是个寻常弱女子,早受不了这等羞辱,要自尽明志了。



此时此刻,最耐人寻味的,便是其他那些山东顶级望族的态度。



赵郡闵家不过是山东士族中的末流旁支,门第清望极为浅薄,若非闵衡这一辈出了个博学多才、名动一方的闵行,闵家根本无缘和崔、卢、郑、王等望族一并被人提起。



按常理而言,如今崔闵相争,高门望族理应站在青州崔氏一方。



各大士族往来密切,更是通过联姻,建立了盘根错节、利益交错的一张利益巨网,本该守望相助、彼此维护。



同气连枝嘛!



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在各大顶级高门眼中,这场纷争不过是士族内部两户人家的私人恩怨,并不是有损整个山东士族共同利益的事情。



因此,几大高门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当然,他们门下子弟乐此不疲,私下传谣的事还是存在的。



崔临照以一介女子之身,文冠北地、名震京华,才学容貌皆是顶尖的,纵使是这些出身顶级高门的子弟,也需仰望折服。



往日里,他们都暗自倾慕,盼著能抱得佳人归,迎娶这样一位完美无瑕的女子为妻。



但是,自己无缘攀折的绝代芳华,那也不妨看著她被人踩进泥里。



不过,各大世家表面上的交情是必须要维护的,不仅家族严禁议论,他们自己私下传播,分寸也是拿捏得极为精妙,滴水不漏,任谁也抓不到半分把柄。



「吾士族立身于世,唯守礼、存诚、知耻、重名而已。」



太原王氏大堂之上,大家长王老爷子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清晖文会,本是研学论道、修身立德的清净之地,岂是市井街坊搬弄是非、嚼舌流言的污浊场所?嗯?」



「崔临照以女子之身,独秀士林、文冠北朝,是天下公认的诗礼翘楚、文苑榜样。



如今流言四起、蜚语漫天,尽是无凭无据的恶意构陷。」



「别家子弟妄议是非,老夫无权管束。但尔等身为我王氏子孙,当守本心、遵礼法、



惜名节!



自今日起,严禁传播有关崔夫子的谣言,严禁私议他人私德品行,都记住了吗?」



满堂王氏子侄纷纷垂首躬身,齐声应诺。



王老爷子冷哼一声,拄著蟠龙拐杖,一步一顿,缓缓走出大堂。



堂中,细碎的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此起彼伏。



王家一名近来潜心书卷、不问外事的子弟,尚且不知清晖园风波的始末缘由。



如今被老祖这般严厉训诫了一番,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阿胜。」他伸手拉住身旁的堂弟,低声问道:「方才家长所言,究竟是何事?清晖文会上出了什么变故?」



「哎哟,兄长你竟还不知此事?」



阿胜精神一振,立刻说书先生上身:「话说昨日文会,明思亭前,三晋大儒安老先生,正与弘农士子杨砚辩论「以德服人」的道理————」



王老祖年事虽高,耳目却依旧清明。两名晚辈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



但老人家只是唇角微微一抽,却佯作没有听见,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同为顶级高门,可共富贵、同享荣光,但你一枝独秀,这不太好吧?



这些年,青州崔氏就是独秀的那一枝。



如今崔临照谤谣缠身、清名受损,算是给青州崔氏头上泼了一盆冷水,让崔家冷静一下,不是坏事。



倒是清河崔氏在这次事件中的反应,一下子抹平了一宗两堂间的嫌隙。



清晖园中,正是清河崔氏的崔珩听闻谣言,当众为崔临照出头,痛殴造谣者。



事发之后,所有在晋阳的清河崔氏子弟,都在全力帮著压制流言、平息风波。



他们之中,或立身朝堂、手握权柄,或执教士林、桃李满门,都是晋阳城里极具声望与影响力的人物。



清河崔氏没有就此事去找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商量,却在很默契地配合、帮助著他们。



若非两崔同步发力,这谣言的威力绝非如此,而是会更加沸沸扬扬。



而崔临照自身,亦绝非坐以待毙、任人欺凌之辈。



她身为齐墨钜子,执掌墨门一脉,门下子弟遍布士林,宗门长老更是个个德高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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