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擂旁围观的士子很多,听到妙处,如痴如醉。



如果辩论一时无聊,围观士子便彼此低声交谈几句,倒也不觉烦闷。



正当二人辩至酣处、满堂风雅之时,一则流言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闵衡这边已经开始散播谣言,造崔临照的小黄谣了。



这谣言传给普通老百姓有用吗?有,但不多。



此等诋毁名节的流言,传于市井乡野,杀伤力有限。



可若传于士林文苑、一众士子之中,便能倾覆清誉、毁人根基。



所以散播这个谣言的最好地点,就是正在召开大文会的清晖园。



闵家派出的人扮作寻常儒生,混迹在人群之中,趁著中场休息,或者辩论没有精彩论据之时,便故意与其他士子攀谈一番。



他们只要随口提几句已经脍炙人口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就能很自然地引到崔临照身上。然后,小黄谣便脱口而出了。



本来,造黄谣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只是,有个不开眼的传谣者,把谣传到了崔珩面前。



崔珩正站在人群中,看著杨砚与安皓天辩经,那人主动攀谈时,崔珩也没在意,便顺口与他交谈了几句。



结果,那人很快就把话题引到崔临照身上,说她如何的不检点,在陇上时如何放荡无行云云。



崔珩听著他满口污言秽语,不禁勃然大怒。



清河崔与青州崔可是一个祖宗,谱系也是相连的。



崔临照论辈分,乃是崔珩的姑祖母。



虽然因为青州崔氏现在风头太盛,让本家的人不太舒服,可那也是老崔家自己的事。



对外,他们还是要一致维护老崔家的清望的。



崔临照是崔氏青州堂的嫡女,清誉高洁、文才出众,士林共仰。



这般污言秽语加身,辱没的可不是崔临照一人,更是侮辱了整个崔氏。



崔珩的大少爷脾气登时发作,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就在安老先生「以德服人」的高谈阔论中,一拳打在了那人鼻梁上。



那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骤然挨打,自然要讲个「礼尚往来」,马上便还以拳脚,两个人当众厮打起来。



周遭士子大乱,有人上前解劝,有人避让围观。



站在崔珩身侧的闵晏,一见自家传谣者传到了崔家头上,被人摁著暴打,便冲了出来。



他一脸的义愤填膺,帮著崔珩拳打脚踢,貌似在帮助好友,可他却也同时提足了一口丹田气,高声喝骂起来。



「竖子大胆,竟然散布流言,说崔夫子行径放荡、私交混乱,在陇上时与多家少年有染?你简直是放屁!



陇上地方不靖,我二叔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被马匪流贼所害,怎么可能是撞破了崔夫子与人媾和的丑事,被她灭口呢?简直是一派胡言!」



闵晏喊得嗓门儿甚大,那个传谣者还要小心翼翼,一次传播只有近身的一两个人听见。



闵晏这一嚷,围在四周的几十号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珩又不傻,如何听不出他是假作仗义执言,实则是帮著传谣。



原本,闵家与青州崔氏闹了矛盾,他也不甚在乎,闵晏曲意结交,他便也把闵晏当成了朋友。



但现在闵晏心思恶毒,刻意诋毁崔家名声,他还如何忍得?



奈何,闵晏表面上确实是一副仗义执言,为他崔家正名的模样,那险恶用心他虽已经看破,却偏偏无法用自己的猜测诘难对方。



人家在帮他出气,他却对人家拳脚相向,那像话吗?



一口气憋著,只气得崔珩胸疼。



崔珩发作不得,正在攻擂的杨砚可不在乎。



他对「权少游」观感甚好,权大哥可是在《清晖园序》中,单独提了他的大名呢。



如今一听这闵晏心思如此歹毒,大肆张扬谣言,诋毁权大哥心仪的女子,杨砚怒火上涌,一个箭步就蹿到了他的面前。



不等闵晏继续大放厥辞,杨砚一抬手,一记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便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闵晏猝不及防,半边脸瞬间红肿,脑袋被扇得偏过一旁,满嘴的腥甜,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杨砚破口大骂道:「好歹毒的阴险小人,有你这般仗义执言」的?小爷我打烂你那张搬弄是非的贱嘴!」



说犹未了,杨砚又是一掌掴去,闵晏回过神来,这回自然不能让他得手,把身子一闪,便一拳递了回来。



马上,杨砚和闵晏又打在了一起。



崔珩正有气没处撒,一见这般情形,突然福至心灵。



他纵身往上一扑,自后面一把抱住闵晏,死死箍住了闵晏的双臂。



崔珩大叫道:「别打了,快别打了!你看他这只眼都青了,独眼龙多难看!」



杨砚一听,往闵晏脸上一看,还真是,青了一只眼。



杨砚攥紧了拳头,照著闵晏另一只眼,便狠狠捶了过去。



随著闵晏一声惨叫,这回两眼平衡了,都是乌鸡眼。



拉架劝和的崔死抱著闵晏不撒手,心领神会的杨砚便双拳如劈挂,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韦承、杜少卿和卢策一旁看著,急得直搓手,却无法上前。



韦承和杜少卿是因为————反正自己兄弟没吃亏。



卢策则是因为————崔珩和闵晏都是他好友,论份量,崔珩这个朋友在他心里的位置,比闵晏还高了两三层楼。



亭中安皓天被外头喧哗惊扰,愤然走出,眼见几个年轻士子拳脚相加,当众斗殴,就连方才与自己辩经、高谈王道仁德的杨砚也深陷其中,顿时气得连连跺脚、面色铁青。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就说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嘛!



言犹在耳,尔等竖子便如此行径,简直是不学无术,简直是有辱斯文!」



杨砚拳脚未停,一边劈头盖脸地对闵晏施展著「劈挂掌」,一边继续执行著反方辩论者的职责,承题解题。



「老先生适才所言,学生已然印证!学生就说以德服人,王道当先德而后力,有德无力,仁德便是空谈嘛!你看!」



他狼狼一掌掴在已经变成猪头的闵晏脸上:「这小人阴私歹毒、毁人名节,便是无德。



学生出手惩戒,便是以力护德、以正压邪,肃清士林污秽!



所以说啊,无力护德,则仁德为空谈,礼乐为虚文也!」



他一边引经据典、之乎者也,一边拳脚不休,闵晏被崔珩死死箍著双臂,根本反抗不得,一张脸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惨叫不已。



安老爷子见杨砚不听他言,还要如此狡辩,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著杨砚怒道:「堂堂清晖文会,士林论道之地,竟演做斗殴纷争之局,岂有此理!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修身之德,何在?」



他正骂著,一个兴冲冲赶来看热闹的士子一时刹不住脚,正撞在安老爷子身上。



安皓天反手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文会斯文地,你竟如此莽撞,哪有半分儒士仪态?」



那人刚跑过来就挨了一巴掌,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呢,也不清楚安老爷子的身份。



他突然挨了一巴掌,如何能忍,马上反手一掌打了回去。



安老爷子德高望重,何曾被一个后生晚辈如此对待过?



安皓天的老脸挂不住了,他马上使了一个五禽戏中的「虎扑」之势,「嗷」地一声,便狠狠挠向了那人的大脸。



周遭士子看著眼前这荒诞混乱的一幕,不禁哗然。



方才还是引经据典、风雅论道的文坛盛景,转瞬便沦为造谣构陷、拳脚互殴、假意劝架、老少缠斗的混乱场面。



满园笔墨书香、斯文风雅,尽数扫地,唯余喧嚣纷乱、拳风叱咤,令人唏嘘不已。(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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