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杨灿报出真名,胡延之瞳孔猛地放大,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个在晋阳文会上以一纸诗文冠绝全城、惊艳士林的陇上才子权少游,竟然便是于阀第一权臣,杨灿?



杨灿之名,胡延之早已久仰了。



早年杨灿居于丰安庄时,曾潜心改良耕型、革新水车。



新式农具省力高效、利民丰产,被世人尊为杨公型、杨公水车,短短数年间便风行天下,遍布大穆阡陌。



胡延之身居中枢要职,总理天下庶务,最清楚这两项农事革新的分量。



只是彼时他只知其功,未识其人,只是曾暗自感慨,陇上竟有这般心思通透、务实能干的小地主。



真正让杨灿之名传于中原的,是上邦那场为崔夫子举办的陈园雅集。



彼时名士齐聚一堂、群英荟萃,杨灿独出机杼,首推雕版、活字两套印刷之术,一举打破千年以来只能手抄传书的桎梏,为天下文教破开了格局。



时至今日,雕版印刷已然风靡大江南北,彻底改写了典籍流传的格局。



至于活字印刷,目前则并不流行,因为活字印刷铸模、排版调校,前期耗费靡巨,且字体规整美观远不及精工雕版。



在当下的时代,书籍多为单篇短文:印量也有限:雕版印刷的成本反而更低:性价比更高。



但,即便只是雕版之法,也早已远超旧日手抄的低效。



是以除却失去生计的抄书匠人,天下士林、寒门学子,无一不感念杨灿兴文济世的功德。



而陈园雅集上,最惊世骇俗的,并非印刷术的革新,而是杨灿一场纵论寰宇的阔谈。



此子胸藏山海、眼界超凡,言谈纵横古今,细数四海疆域、异域风物,甚至谈及重洋之外、世人闻所未闻的美洲大地。



彼时诸多地域太过遥远,无人可实地考证,但其所言部分疆土风物,经有心人探访求证,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虚实得验,天下哗然。随之,杨灿鬼谷传人的身份,便天下皆知了。



世人眼中的杨灿,再也不止是一个惠农兴文的巧匠,更是身负纵横绝学、胸藏天地谋略的鬼谷传人。



此时的儒家士子,对精通百家杂学、擅长纵横权谋的鬼谷学术,还没有持完全批判的态度。



虽然儒家讲:先义后利、守经立节、以仁义教化为本。



而鬼谷之学是权衡利害、揣摩人心、捭阖应变,权变优先。



儒家推崇光明正大、以德服人:鬼谷传授试探、钩箱、揣摩、离间等权谋手段。



不过,此时的儒生虽批判其道德层面,但在学术上也承认它的本事。



要到中唐以后,尤其是理学建了道统,才彻底把它贬斥为阴谋小道,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亡。



然而,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士大夫们也是表里不一的。



公开讲学、朝堂议论时,他们立场鲜明:坚决鄙视鬼谷子,斥之为诡道、异端。



私下读书、处理政务、朝堂博弈时,还是要认真读一读《鬼谷子》,从中汲取谋略的0



这个时代的文臣,即便是儒家学者,也还没有那么迂腐。



更何况胡延之位居中书令、总揽百揆,日日周旋于国家政务、朝野权衡之间,最懂得治世变通之道。



所以这时的杨灿,在他心中已经极有分量。



及至杨灿以弱势之兵、极微损耗,逆势破局,大败底蕴雄厚、兵甲强盛的慕容阀,这个年轻人便彻底进入了胡延之的视线。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在晋阳文会上,第一天便一鸣惊人的才子权少游,竟然就是他久仰大名的鬼谷传人杨灿。



心念电转,胡延之迅速敛去眼底惊色,缓缓道:「原来足下便是上邽杨灿。你为何隐姓埋名,化名权少游混迹晋阳?」



杨灿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令公明鉴。晚辈此番远赴晋阳,初衷便是阻止大穆向慕容阀输送粮草。



奈何动身稍迟,抵达之时,慕容使者已然入宫面圣,事定难挽,错失先机。」



「天威咫尺,至尊难犯。晚辈不敢冒昧觐见,恐触天颜。



适逢晋阳文会盛大开启,晚辈便索性隐去本名,欲以诗文薄技崭露锋芒、博取微名,静待机缘以见令公。」



胡延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便如此笃定,只要在文会上扬名,老夫便定会见你?」



「不错!」



「何以见得?」



杨灿一脸诚恳:「因为天下皆知,令公爱才、惜才、求贤若渴。



令公执掌大穆中枢,心怀四海苍生,朝堂上擢拔贤才不拘一格,朝野中对待士子谦和有礼。



所以晚辈坚信,若在文会上搏一点声名,必能得令公垂青接见。」



这马屁拍得胡令公十分受用,轻抚长须,神色怡然。



不过,他虽然被杨灿的马屁拍得飘飘然,却也并未虼耸Я松畛辽笊鞯男奶�



胡延之道:「即便老夫见了你,又能如何?你怎敢断定,老夫会为你进言陛下,叫停粮草输送慕容之事?」



「晚辈不敢妄断此事。」



杨灿适时收敛锋芒,姿态又谦逊起来:「晚辈执意求见令公,主要还是因为乡梓情谊「」。



「安定临泾是令公郡望,晚辈长居天水上邽,两地山水相连、地界接壤,快马疾驰不过四五日路程。



晚辈与令公同出陇上、根脉同源,心底天然亲近。



如今晚辈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令公,盼著借这份乡梓情分,能得令公垂听晚辈一番浅言。」



胡延之闻言微怔,随即莞尔一笑,安然落座,端起案上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啜饮了一口热茶:「咻~嘶哈————」



「也罢。」他悠然放下茶盏,道:「老夫便念了你这份乡梓之情,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多谢令公!」



杨灿躬身一礼,随即正色陈词道:「慕容氏盘踞陇上日久,狼子野心、贪得无厌。



其打破陇上两百年安宁,悍然发兵征伐我于氏,所求从非一隅之地,实为搅乱陇上、



割据称霸的祸乱根源。」



「我于氏世代安居天水,深耕边地、安分守己、敬畏天朝,却无端遭慕容氏凯觎征伐。



此番侥幸击退强敌、险胜而归,然以慕容氏的贪婪野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晚辈决意趁其新败之余、元气未复,一举拔除这陇上大患。



是以晚辈绝不能让慕容氏购得中原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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