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间,他便肃清宫闱、清洗旧勋,牢牢独握住了皇权。



他可不是一个可欺可惑的庸弱之主,臣下僭越擅权,他能没有手段?



韦嵩四朝老臣,能在一次次「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始终做「一朝臣」,能在当今圣上的大清洗中屹立不倒,这「终南山上不老松」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他手握关中重兵、总领地方民政,定粮市、严关隘、理吏治,一地事务皆可独断专行,却始终安分守己、恪守臣道。



税赋他按时上缴、诏令尽数遵从,从不有失臣节。



故而朝堂几番风波翻覆,无数勋贵权臣落马,唯独他稳如泰山,无他,行事无懈可击而已。



韦嵩不悦地道:「你所需巨量粮草,水陆两路皆经官卡津渡,一举一动尽在朝廷眼线之下,根本无从隐匿。



唯有亲赴晋阳,求取朝廷明文许可,这粮,你才运得出去。



否则,若无晋阳颁发的勘合诏令,潼关、蒲津、汾水渡口守军,任谁见了,都会把你的粮全数扣押,你,走不了。」



韦嵩肃然看著慕容晓晓:「私自放行大宗粮草出关,一旦被朝廷知道,便是私通外藩的大罪,无人敢担此干系的。」



「况且,我说过了,我关中虽沃野丰产,然户口繁多、军需压力极大,自给堪堪充裕,余粮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你们越冬之用。



河东汾水一带,粮产虽较我关中稍低,但民耗不多、官仓充裕,可外销的余粮才能满足你的需求,你就算只是购粮,也得去晋阳。」



慕容晓晓满面愁苦,思量半晌,才轻轻一叹:「大都督,关中的粮食,真运不得?」



韦嵩轻轻摇头:「你已吃下的,韦某不逼你吐出来。但你要运走,我要朝廷的勘合。」



慕容晓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罢了,无论如何,大都督这份情,在下承了。



既如此,那明日一早,在下便动身,往晋阳走一趟。」



韦嵩听了这话,脸上方才露出笑容,举起酒杯道:「韦某职责所在,还望慕容先生莫怪。」



待酒宴结束,慕容晓晓离开,韦嵩眸光沉沉地思量一阵,便把他的记室参军唤了来。



韦嵩口授命令道:「你替我拟一道密奏,快马呈送晋阳,呈报陛下。」



韦嵩负著手,在厅中缓缓踱步。



厅中酒席已撤,但酒味儿仍在。



韦嵩道:「陇上诸镇,不可令其一家独大。慕容氏去年虽败在于家手里,但其底蕴,仍较于家雄厚。



臣以为,对慕容家,还是可以压一压,削一削,诸阀势均力敌,于我穆国才更有利。」



记室参军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草拟密奏,等大都督阅后加印,便快马送往晋阳。」



记室参军刚刚退下,又有一个幕客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大都督,夫人送来消息,说是临泾胡府,又遣人来提亲了。」



韦嵩眉头一皱,道:「回绝。就说小女尚且年幼,老夫不想她这么早嫁人。」



那幕客道:「可胡府来人说,无需即刻成婚,只需先行定下两姓之约,待小娘子及笄之礼,再择期完婚即可。」



韦嵩一听,便瞪起眼睛道:「那还急什么,等我闺女可以嫁人了再谈也不迟。」



那幕客显然是乐于见到韦家和胡家联姻的,又劝道:「大都督,胡家可是后族,是我朝第一勋贵!



当今中宫胡皇后,深沐圣恩,已然诞下太子,帝后同心、稳掌朝纲。



大都督与胡家联姻,这对韦家有百利而无一害呀,为何————」



胡家是安定(固原)临泾胡氏,老牌地方望族,由于和北穆皇室世代帝后联姻,所以是北朝外戚团体中的第一勋贵人家。



这一代的皇后胡妩,已经为皇帝高琰生下儿子,被立为太子,她和皇帝伉俪情深,是公认的一代贤后、圣后。



「有百利?有什么利?」



韦嵩缓缓抬起眼睛,眸中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咱们的皇帝可不是善碴儿,咱们的皇后娘娘,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夫就想守著关中这一亩三分地儿,不想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去。」



他盯著那幕客道:「老夫不结党、不攀附、不需要锦上添花。」



不等幕客再说,他便挥了挥手,断然道:「告诉夫人,待女儿及笄,再议婚嫁。胡家的媒,推了!」



幕客见他心意决绝,只好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厅堂重归寂静,袅袅檀香萦绕其间,夜色愈发深沉。



韦嵩独坐灯下,遥遥望向晋阳方向,喃喃自语道:「帝后,帝后,与老夫何干!」



夜色渐浓,长安长街,灯火次第绽放。



此时的宵禁还挺人性化的,日斜西山、灯火初上,尚许车马归行、人客归邸,并不会马上一刀切地禁止所有人上街。



城西万年里,官吏、士族混居,坊墙高大,商栈、邸舍林立。



街道宽阔规整,青槐夹道成荫,街中矗立的云章邸,便是长安一等一的邸舍。



这座邸舍和上邽的「陇上春」客栈一样,属于半官半私。



——



「陇上春」客栈的幕后主人是东家,「云章邸」的幕后主人是韦家,自然有些特权。



所以只要不太过分,哪怕宵禁之后,巡街的官兵对「云章邸」的管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杨灿化名权少游,将要入住的,便是「云章邸」。



他这名字是真的,身份路引也是真的,除了他这个人不是真的。



可略阳属于于阀治下,他想弄一份真正的路引,有何难?



从上邽快马赶至长安,他用了四天时间,从长安再到晋阳,还得四天,自然要寻个好去处,让人马都能好好歇歇体力。



摇身一变,成为权家堡少堡主的杨灿,此刻俨然就是一副初出家门的豪强少年郎的轻狂模样。



锦衫玉佩、身姿高雅,举手投足间尽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的倨傲之气,又带著几分少年公子不谙世事、随性散漫的张扬。



一脚踏进邸门,他便扬声道:「店家,备最好的上房、最清净的院落,准备浴汤。」



云章邸的掌柜阅人无数,一看这就是个人傻、钱多的乡下土财主,马上笑容可掏地迎上来。



接了路引一看,果不其然,天水略阳权屿,东行游学。



掌柜的暗暗撇嘴,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原来是略阳权家的少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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