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案前,提笔润墨,按著一张黄麻纸肃然伫立,静待命令。



于七公目光沉沉,缓缓地道:「第一,传信给索弘,告诉他,时机已到,请他立刻从索家赶来,与老夫共同主持大局。」



「第二,传讯给李秀岑,请李家从即刻起,配合我们,一旦有粮草从吐谷浑方向贩来,尽数截停,断绝外来粮源。」



「第三,大肆散播于阀境内粮食减产、秋粮歉收的消息,将风声传至慕容阀地界。



慕容阀闻讯,只要他们不蠢,必然会主动封锁关中粮道,阻断外来粮食过境」







「第四,粮价涨势既然已经压不住了,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令于文轩等一众族亲全力出手,抢购民间余粮、商铺存粮,清空市面最后存粮。」



「第五,你派人————不,你亲自去,配合东顺,再次清点确认邽山仓的储粮数目,匡算咱们全部吃下所需的资金,我等著他杨灿开仓抑价。」



于七公冷笑地道:「第六,散布消息,把此番缺粮、导致粮价暴涨的根由推到杨灿身上。



言其不善理政、不通农事,致田地歉收;连年兴兵、战事不休,耗损大量粮草。



其更耽于美色、偏袒外族,屡屡以官粮接济黑石部落桃里可敦一众外眷,掏空境内粮储,方令百姓无粮可食、民生凋敝。」



「第七,把咱们物色到的那些下师、相师都派出去,散播杨灿不义,天罚降临的消息。坐实其不义失德」的罪名。」



「第八,待杨灿谤言缠身、民心背离、局势倾覆之际,再拉拢赵衍、古见贤、袁腾飞、王祎等一众对杨灿心怀不满的家臣,如此方可事半而功倍。」



于冠南奋笔疾书,逐条记下八条计策,只觉心神激荡、热血翻涌。



待这八条一一记下,于冠南抬起头,兴奋得满面通红:「七公神机妙算!此八计环环相扣、步步绝杀,杨灿这一遭,死定了!」



于七公轻抚胡须,唇角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此生数十载,他从未有过这般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意气风发。



原本暗流涌动、暗藏危机的上邦粮市,随著于七公八条毒计悄然落地,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尚且收敛蛰伏的各方势力,此刻再无顾忌,纷纷肆意操盘。



粮价涨幅骤增、涨速狂飙,彻底进入失控暴涨之势。



上邽城南的陈阿牛,是城中最底层的一个苦力,全靠一身蛮力养家糊口。



往日里,他走街串巷,替人劈柴挑水、修缮杂务,起早贪黑,仅能挣得微薄血汗钱,勉强度日。



自杨灿坐镇上邦、大兴工商基建,天水工坊、天象馆、算学馆等工程次第开工,陈阿牛得以入场做夯土挑泥的力工,收入较往日大幅改观。



一年多来,他勤恳做工、省吃俭用,积攒下一笔不菲积蓄。



此前沙伽城动工兴建,有同乡力夫邀他同往务工,不过阿牛没有答应。



一来家中老母体弱多病、常年卧病,离不开人照料。



二来城里的工地虽然少了,可凤凰山那边也在起建工程,上邽城内配套搬运杂活尚且充足,虽薪资稍逊,却能安稳顾家。



他原本盘算:再攒些许银钱,定下婚约、娶一房媳妇,让妻子在家照料老母,自己再远赴沙伽城务工挣钱,养家糊口,安稳度日。



奈何天不遂人愿,亲事刚有眉目,粮价便骤然疯涨、失控飙升起来。



他务工所得的微薄薪资,早已跟不上粮价涨幅,只能耗费往日积蓄贴补家用,积攒的家底日渐单薄、愈发空虚了。



连日来,粮荒将至、粮价续涨的流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陈阿牛也慌了。



此前他始终克制,这些日子买粮都是只够三两日食用就好。



因为他一直觉得,粮价已经涨得太离谱了,而且秋收在即,也许粮价很快就要跌下来。



谁知————



今日他特意停工在家,与老母再三商议,暂且搁置娶亲大事,取出大半积蓄,匆匆赶往街巷粮铺,打算一次性购足一月口粮。



赶路途中,他紧紧攥著心口装钱的布袋,按著昨日粮价细细盘算,琢磨著往后一日两餐如何节俭度日。



可待到粮铺门前,恰好撞见伙计摘下旧价牌,换上一块墨迹未干的新牌。



陈阿牛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询问:「伙计,今日粮价可是回落了些许?」



那伙计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直指价牌,语气不耐:「回落?你看清楚!今日粮价,较昨日直接翻倍!」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陈阿牛浑身气血瞬间凝滞,一身力气仿佛都被尽数抽干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险险没有跌倒,倒是肩上搭著的空粮袋子,轻飘飘地落了地。



这般绝望一幕,在上邽全境、阀内大小城镇轮番上演。



恐慌情绪飞速蔓延,百姓人人自危、人心大乱。



可这般民生凋敝、百姓受难的绝境,对于早已提前囤粮的投机者而言,却是一场唾手可得的饕餮盛宴。



于氏宗亲、远近亲友,乃至亲友的亲友,层层递进、纷纷入局,如同湖面荡开的涟漪,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每一层入局者,皆是自身囤粮充足、安稳无忧之后,才将门路告知下一层亲友。



而后入局之人,成本层层叠加、代价越来越高。



可无论先后入局者,眼见粮价日日暴涨、居高不下,没人会有落袋为安的念头。



相反,这反倒让他们愈发贪婪,投机之心愈发炽烈,人人都想借这场粮荒博一场泼天富贵、一世荣华。



为筹措银两、疯狂囤粮,他们开始不惜穷尽所有身家。



他们抵押祖宅良田、典当临街旺铺、倾尽私房积蓄、变卖珍玩器物,甚至卖掉家中的奴仆和姬妾。



反正不管是奴隶还是小妾,待秋后粮荒遍地之时,他们就可以用便宜干倍、



百倍的价钱,从那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中再挑三拣四地买回来。



这群投机者贪婪而疯狂地扫购著民间散户的余粮、城镇小商户的库存、各处城池放出的官市粮,犹如蝗虫过境一般。



就是在粮价之乱愈演愈烈、民生岌岌可危的时候,于阀总戎使杨灿,回到了他似乎已经不那么忠实的上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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