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叫声叔叔我听



须发皆白的于七公一番慷慨陈辞,言罢,立即向杨灿长长一揖。



台上的于家众族亲,大多是皓首老者,他们齐齐躬身,向杨灿拱手长揖。



紧接著,不知何人一扯,北侧帐上垂下的青幔飘然落下,把其中站著的于家女眷也都露了出来,她们钗环轻敛,神色端严。



袖影翻飞,于家女眷,除了一个索缠枝,也是齐刷刷屈膝敛衽,向著台阶之上的杨灿躬身施礼。



前有宗亲族老长揖,后有阖府女眷施礼。



于氏一门齐俯首,请杨灿交权。



风停了,人静了,全场鸦雀无声。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广场上,重重地压在杨灿身上。



这一幕,被所有家臣和观礼的士绅、豪强、百姓们尽数看在眼中。



无数道目光聚焦高台,窃窃私语的声响尽数敛去,只剩一片令人室息的静默。



人群中,索弘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抚长须,鹰隼般锐利的老眼中,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今天这一幕,有点意思啊。



另一处,罗刚、罗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恍然。



这个杨灿功高震主,要被收拾了?



不对,不是功高震主,这「主」还小著呢,这是幼主屏弱,于氏宗亲抱团发难,想要夺权了。



一时间,兄弟二人也静了下来,想看看这个杨灿如何破解此局。



反正,如果是他们,已经被架在这儿了,除了把心一横,把脸一翻,直接做个篡位自立的叛臣,他们是没别的办法了。



人群中有几个穿著寻常布衣、体魄却极强壮的人,把一对夫妻护在中间。



夫妻二人都做了掩饰,一个眉眼胡须描重了些,一个戴了帷幔,遮住了绝美的容颜。



这两人,正是白崖王夫妇。



他们不甘寂寞,今天也赶来凑热闹了。



结果,他们恰看见如此一幕,这是于家阖族逼宫啊。



如果于家换个当家人,依旧能和他们履行盟约,白崖王当然不在乎杨灿死活,但————



于家别的人,撑得起来吗?



白崖王心中有些存疑。



天地四方,千人万众,所有视线,都落在杨灿一人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来。



杨灿只是微微一愣,脸上便慢慢释放出一种欣然的笑。



他急急上前两步,赶紧扶起长揖不起的于七公,高声道:「大家起来,快快请起。」



杨灿扶正了于七公的身子,朗声道:「诸位,我杨灿自先阀主手中接此重任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唯恐举措有失,辜负先阀主所托。」



杨灿的话音平和清晰,语气挚诚,落入人们耳中。



「七公所言,入情入理,杨某自然无有不允。坦白说,这重任在肩,整日殚精竭虑的,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如今若能交卸重任,换一个轻松自在,本就是杨某所求,求之不得啊,哈哈。」



此言一出,北侧帷幔中的李太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她才不信杨灿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只要杨灿迫于形势肯放松,管他甘心不甘心呢。



于七公心中一块大石也定了下来。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先把你架起来了,接著就是全族相求!



你杨灿骤掌大权才多久,根基有多厚?真要公然做个叛臣,你失去的一定比得到的多,身败名裂都是轻的,不信你不让步。



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是想保军权,还是想保政权。



「但是吧————」



杨灿昂然站在台上,声音愈发响亮。



「杨某受先阀主器重,委以军政重任,内安军民,外御强敌,任上自问还算是不负所托。



如今诸位族老要我交权,我自当遵从,并无半分贪恋。



然而,权,我可以交,但必须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算是善始善终。」



杨灿肃然道:「先阀主托孤于我,托权于我,我若所托非人,便是有始无终、愧对亡人!」



「故此,今日当著各方士绅、百姓、宗亲族老们的面,咱们得说清楚。



杨某交权,交于何人,谁理政、谁掌军,谁守城池、谁理钱粮、谁镇军心、谁平外患?」



话音落尽,杨灿一伸手,就从腰间革带上摘下一枚印绶。



杨灿把它高高举起,向四下亮了亮,高声道:「这是总戎之印。」



那是一枚印,并不像古装片里那种巨大的四方大印,但它就是官印。



实际上,就连传国玉玺也并不大,这枚总戎使的官印,平时完全可以悬挂腰间。



杨灿待台上众人看清后,就把它双手托起,向前走了几步,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接著,杨灿从革带上,又摘下一枚铜印,高声道:「这是摄政之印!」



前一枚印,可管于阀之军。



这一枚印,与当家主母索缠枝替阀主代管的阀主印信,同时加盖的文书,便有统摄全阀民政、赋税、人事、庶务的效果。



杨灿再度公示于人,然后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一兵一政,两枚印鉴,就这么摆在了香案上。



杨灿退开几步,高声道:「还请各位族老安排妥当,以便杨某交卸权柄!」



观礼的士绅名流、四方百姓见了,不禁大为动容。



任谁被这般公开逼迫交权,心里应该都不好受,没想到杨灿却如此爽快地交权。



一时间,嗡嗡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众人对杨灿的印象彻底改变。



人声渐沸之际,李太夫人拄著拐杖,一身华贵肃穆的袍服,一步步登上台去,仪态端严。



李太夫人站定身子,游目四顾,沉声道:「老身乃先阀主正妻,于阀太夫人。



如今幼主乃老身孙儿,年方三岁,懵懂无知,不足以亲理政务。」



她的目光又淡淡扫过始终静立不动的索缠枝,高声道:「自今日起,当由老身接掌于阀权柄,和儿媳索氏一同听政。



至于宗族诸事、内外庶务,老身自会择选族人,适时分管。」



于七公自从杨灿主动、爽快地决定交出全部军权和政权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杨灿有那么无欲无求吗?



等杨灿说出要他们先定好具体接收权力之人,于七公终于明白坑在哪儿了。



他立即心生不妙之感,这些宗亲,他太了解了。



于家嫡房掌权,这些宗亲族老都被养废了啊。



说到底,他们的格局,他们的见识,也就是一方小农地主。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面控制局面,李太夫人先登台了。



于七公还以为她也看出了杨灿的用心,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亏她还出身李阀呢,多年以来深居后宅,她的眼界格局都养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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