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芳芳目光闪烁了一下,隱隱有所领悟,徐徐地道:“吾之立场,决定吾之应对————”



杨灿淡定地分析道:“不错!公主殿下,黑石部落大首领身故,此前木兰之盟商议的所有事宜,势必会被全盘推翻。



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如今势力最强,又是鲜卑族裔,他必定会趁机爭夺联盟长之位,掌控草原诸部。”



“至於白崖王,他之所以会与符乞真联手,不过是为了抗衡尉迟烈罢了。



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与符乞真的联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崖国虽是敕勒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却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



诸部结盟,討伐禿髮部落,再与慕容阀强盟,沦为慕容阀的马前卒,恐怕白崖王心中,本就极为不愿。”



“此前他是独力难支,不得不隨波逐流;如今这般局势,他大概率会有激流勇退的想法。因为继续维持联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杨灿看向尉迟芳芳的眼睛:“明白了他们的立场,確定了自己的立场,公主自然明白,该如何应对!”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开口道:“確定这个有啥用?愿意为慕容阀效力,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杨灿道:“若愿意继续为慕容阀效力,一会儿公主去前帐,便要明確站在符乞真一边,全力促成诸部继续结盟。



並且,公主要顾全大局,认可玄川部落才是今后草原联盟事实上的唯一首领。



如此一来,慕容家必定会全力拉拢符乞真,將玄川部落视为他们今后笼络草原诸部的最大盟友。



而符乞真也需要慕容阀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地位,双方各取所需。”



破多罗嘟嘟一听,瞪大了眼睛嚷嚷道:“啊?那我们这一番辛苦,图的个啥?”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乃是慕容宏昭的妻子,是慕容家的儿媳,顿时哑然。



尉迟芳芳没有在意嘟嘟的失言,只是紧紧盯著杨灿,问道:“如果,我黑石部落,从此不愿再被慕容阀利用,不愿再做他们的马前卒呢?”



杨灿心中暗喜,大声说道:“大部帅要彻底消化、整合黑石部落的各方势力,本就需要时间。



继续与慕容阀合作,黑石部落能给慕容阀提供的帮助,已然比不上势力渐强的玄川部落,届时能得到的回报,自然也会逊色於玄川部落。



既然如此,公主可以选择站在白崖王一边!



反正召集木兰会盟的尉迟烈已死,这联盟本就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到那时,公主便可全力协助大部帅,稳固他在黑石部落的掌控,不必再理会外界的纷乱。



慕容阀图谋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诸多计划已然启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会因为草原上的这些变故,就停下脚步。”



“这般一来,黑石部落便可一边整合內部、集中权力,一边坐山观虎斗。



陇上八阀,个个野心勃勃,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必定会爭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僵持阶段,必然会想藉助外力。



八阀之南有祈连山脉阻隔,南方诸部落无法轻易北上。他们若想借力,只能打北部草原诸部的主意。



公主只需趁机壮大黑石部落,届时便可待价而沽,掌握主动权,何愁黑石部落不能崛起?”



尉迟芳芳听完这番话,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赞道:“好!说得好!想不到你不仅是草原第一巴特尔,竟还是我草原第一智者!”



尉迟芳芳內心强大,从未因自己雄壮的身材、刚毅的五官而自卑,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心生遗憾了。



“可惜,我生得这般模样,实在太难看了些。



否则,我定休了慕容宏昭那个废物,改嫁王灿,把这个文武全才牢牢绑在我的裤腰带上!”



阿依慕夫人、沙伽、伽罗与小曼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见杨灿仅凭一番话,便为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拨开迷雾,定下前行的方向,他们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钦佩之色。



尤其是尉迟伽罗,父亲重伤昏迷,她心中满是彷徨与不安。



杨灿的沉稳与智慧,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心中瞬间有了依靠,慌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尉迟芳芳沉声道:“我与慕容宏昭的姻缘,本就是尉迟烈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强行安排的,我从来都不稀罕!



我也不想再为慕容氏衝锋陷阵,任由他们摆布我的一生。谢谢你,王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依慕夫人神色一肃,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芳芳,昨夜混战之中,摩訶虽反应迅速,及时喊话,谎称是禿髮乌延杀了尉迟烈。



可当时一片混乱,周围远远近近,各方势力的人都有,难保没有人看清真相,又趁机逃开。”



“所以,一会儿你去前帐,务必多加防备。万一有人出面指证,提前想好,做些应对。”



尉迟芳芳神色一紧,郑重点头道:“舅母放心,芳芳记住了。”



杨灿却摇了摇头,失笑道:“夫人多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会儿,我与嘟嘟大哥陪公主去前帐。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跳出来发难,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



就凭他们,也配坏我们的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杨灿是存心搞事,破多罗嘟嘟是不怕搞事,一听这话,立即兴奋地道:“不错,公主放心,谁敢跳出来发难,我宰了他。”



“你闭嘴!”



破多罗嘟嘟本就是左厢大支出去的人,阿依慕夫人对他,不用假以辞色。



她没好气地瞪了嘟嘟一眼,隨即转向杨灿,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这个年轻人,固然勇武过人、智计百出,可终究太过年轻,性子难免衝动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阿依慕夫人放缓语气,温声劝解道:“灿·巴特尔,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勇冠草原。



可若是有人真的出面指证,你便一杀了之,岂不是授人以柄?会背负叛乱之名啊。”



“叛乱之名?”



杨灿淡淡一笑,平静地看向阿依慕夫人,道,“夫人,我们之所以儘量避免背负叛乱之名,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阻碍与麻烦,並不是因为这个名声,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束手束脚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眾人,最后落在尉迟芳芳身上,掷地有声地道:“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



“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尉迟芳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她心中那份对自己容貌的惋惜,又深了几分。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抱怨母亲没有给自己生一副俏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半分迟疑,沉声道:“王灿,嘟嘟,隨我去前帐!”



“是!”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齐声应答,紧隨在尉迟芳芳身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尉迟伽罗两眼发光地看著杨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握住阿依慕夫人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娘,王灿说的话,比他那杆长槊,还要厉害!”



早已对杨灿无比崇拜的小曼陀,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信服:“嗯!灿阿干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掀开帐帘,匆匆走了进来,口中急切地呼喊著:“芳芳!芳芳!”



慕容宏昭一进帐,便四处张望,可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却只看到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有些眼熟,其余几人,皆是陌生面孔。



慕容宏昭顿时愣住,满脸茫然地看向阿依慕夫人,拱手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尉迟芳芳,可曾来过这里?她现在哪里?”



黑石大营中军帐內,喧囂如沸,各部族首领的爭执声、呵斥声缠成一团,扰得人头皮发紧。



白崖王与符乞真端坐於上首主位两侧,却似两尊木雕泥塑,对帐內的乱象充耳不闻。



虽说此地並非二人的辖地,木兰之盟也绝非他们所召集,但尉迟烈昨夜惨死后,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本应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可二人皆无半分接手之意,显然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黑石部落的笑话。



就在这时,帐內的喧囂陡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了。



白崖王率先察觉异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帐口。



一道素色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周身的悲戚之气,瞬间压过了帐內的浮躁,正是尉迟芳芳。



她身著一袭素白劲装,一条同色丝带紧紧缠在发间,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却又强撑著一丝坚韧。



而她身后左右,各立著一员虎將,一高一宽,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尉迟芳芳立於帐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中带著威压,待帐內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才抬步缓缓向前。



杨灿手握破甲槊,破多罗嘟嘟提著斩马刀,紧隨其后,寸步不离。



三人同行,脚步竟奇异地同步,抬起、落下,分毫不差,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帐中一眾首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大帐正中,摆放著一张铺著黑狐皮的座椅,狐毛蓬鬆油亮,尽显尊贵。



那本是她的父亲,黑石部落首领尉迟烈的主位。



符乞真与白崖王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尉迟芳芳,眼底藏著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刚刚丧父的女子,敢不敢坐上这张象徵著此间最高地位的座椅。



照理说,尉迟烈已死,即便此刻来的是黑石部落的嫡子尉迟野,也该谦逊一番,最后再撤去这张主位,寻个偏位坐下,以示对眾人的尊重。



可尉迟芳芳却丝毫没有迟疑,大步走到狐皮椅前,猛地转身,裙摆一扬,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符乞真与白崖王眼中同时泛起一抹异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这女人,比他们想像中要坚强得多啊。



安琉伽王妃坐在白崖王身侧,依旧是一身不管不顾的艷色衣裙,与刚刚死了许多人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那一双妙目顾盼流转,却未在尉迟芳芳身上多做停留,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杨灿身上。



隨著尉迟芳芳落座,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便走到她身后,一左一右分开站立,肃立如山。



杨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与安琉伽王妃的目光撞个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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