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他跪在他爹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揣着家里最后半块饼,翻过山走了。”



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苏清晏拎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她倒茶的手很稳,但茶水倒进碗里的时候,水面在晃。



“他在外头遇见了很多人。有教他本事的方士,成天睡不醒,说三句话倒有两句是假的。有跟他并肩打仗的莽汉,站在烽火台上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硬撑着脸面不让人扶。有给他写密信的姑娘,社恐得要死,只敢在信里骂他笨蛋。还有一匹……”她忽然顿住,扭头看了一眼棚外的雨,“还有一个人,他以为能一直走下去的人。”



沈砚手里的茶碗磕在桌上。



“碗。”他说。



“什么?”



“碗。”沈砚指了指手里的粗陶碗,“磕豁口了。”



苏清晏低头一看,碗口上果然多了一道细纹。她愣了一下,随即从桌底下摸出个新碗递过去,旧碗搁在一边。



“接着说。”沈砚拿新碗倒了碗茶。



苏清晏看着棚外的雨,接着说。



“那小子后来做了一件大事。他把山河鼎补上了。你们是不是听书听多了,觉得补鼎就是把碎片往鼎上一拍,金光一闪就完事了?不。那东西是要拿命换的。他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了——修为,记忆,七情六欲,还有这辈子最在乎的那些人,全扔进鼎里当柴火烧。火烧到最后,鼎补好了,他也废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丝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老子已经无所谓了”的笑。



“山河鼎补好之后,乱世就平了。龙骧大将军在北境立了功,皇帝的位子坐稳了,百姓能吃饱饭了,学堂里的娃能跟着纸人夫子念书了,连说书先生都多了一堆段子可以编排——多好。所有人都有了好下场,就那个补鼎的小子,走丢了。”



沈砚没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脑子里空得能跑马,心里头空得能装下整个山谷。就记得四个字……”她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沈砚的眼睛,“你猜是哪四个字?”



沈砚被她的目光盯在凳子上,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旺,亮得刺眼。可那火苗底下,有一层怎么烧都烧不透的灰。



“……天下无战。”他说。



这四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回忆,是本能。像是有人在他骨头上一笔一画刻出来的,不管皮肉怎么烂,骨头上的字不会掉。



苏清晏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但她没接茬。



“故事讲完了。”她站起来,把茶壶拎到炉子边添水,“雨快停了,你听完就该走了。”



沈砚低头看碗里的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飘着几片粗茶叶子。雨点顺着茅檐滴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碗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涟漪荡开去,撞在碗壁上弹回来,再荡开,再弹回来。



他盯着碗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碗底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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