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记得自己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时间在这片焦土上变得很模糊,像被人揉皱了的宣纸,怎么展都不平。他只记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学堂里的读书声从结结巴巴变成了朗朗上口,烽火台上的银烟烧成了天边一道永恒的风景线。



那枚铜钱就搁在他脚边,背面朝上,“咎”字朝天。



起初他连动都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那枚铜钱像一个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他试过挣扎,试过骂娘,试过把毕生修为都灌进右手想把这破铜钱捏碎——然后谢无咎的声音就会从心底浮起来,慵懒得像是在午后晒太阳:“省省吧,沈砚。你越挣扎,它越紧。”



沈砚就真的省省了。



不是认命。是他在某个黄昏,看见一群娃从学堂里跑出来,追着一个纸人夫子喊“温夫子再讲一个故事嘛”,那纸人被拽得歪歪扭扭,怀里的小书本都快散架了,可它还是在笑——纸糊的脸皱出一个滑稽的弧度。沈砚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发现,铜钱上的寒气好像淡了一丝。



就那么一丝。



比头发丝还细的一丝。



但沈砚捕捉到了。



他盯着铜钱看了整整一夜,看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看到第一缕阳光照在“咎”字上。那字迹依然漆黑如墨,依然带着谢无咎特有的优雅和冷漠。但沈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无咎说这枚铜钱是他的囚笼。



可谢无咎从来没说过,囚笼不能自己打开。



沈砚开始试着动。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弯,用了整整半天才攥成一个拳头。再是手腕,转一下歇半天,疼得冷汗直冒,但他愣是没吭一声。然后是胳膊,肩膀,腰,腿……



等他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青衫已经被汗浸透了七八遍,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衫子破破烂烂,下摆都磨成了布条,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他咧嘴笑了一下,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但表情是实打实的得意。



“谢无咎,”他在心里说,“你的笼子,好像不太结实啊。”



没有回应。



铜钱还在地上躺着,但沈砚已经能迈出第一步了。那一步迈得跟刚学走路的娃娃似的,颤颤巍巍,东倒西歪,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泥坑里。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铜钱还在地上,背面朝上,“咎”字似乎在看他。



沈砚没捡它。



他朝着南边迈出了第二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脚底板底下扬起一小撮尘土。很轻很细,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沈砚低头看着那撮尘土,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人从书架上抽掉了一本书,书架还没倒,但你知道那儿少了一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忘了。



忘了顾雪蓑沉睡的那个山洞在哪了。



就记得有个灰袍子的方士,爱睡觉,说话半真半假。但那人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教过他什么——全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连个轮廓都没留下。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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