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自课之。四书已毕,五经读至《礼记》。”



“可愿入宫?”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毛草灵望着他。



“国子监生员,每月逢五进讲。本宫听闻令郎天资聪颖,若入监读书,日后或可入朝为官。”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他不必像你一样,坐十五年的冷板凳。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以他的才学谋一份前程。



那锭五两的银锞子,他不必还。



但这是他应得的。



周砚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动,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撩袍跪下。



“臣叩谢凤主恩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烛花爆裂的轻响盖过。



但他没有说“臣惶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那些臣子们常说的谦辞。



他只是叩首。



三拜。



额头触地,郑重如初见那日。



毛草灵没有扶他。



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她没有回头,“那日永兴坊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周砚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记。”她说,“起居注上,不必写。”



她迈出门槛。



庭中那株石榴笼在夜色里,枝叶间青果累累。她穿过小径,走到院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凤主。”



她停步。



“臣斗胆,”周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执拗,“臣虽只记事,不记人——”



他顿了顿。



“但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将石榴枝叶摇成一片簌簌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深长的宫道,宫灯如豆,一路延伸进无边的夜色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捧已经蔫软的槐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凤主七年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没有去过南郊。



他写那句话时,是坐在史馆这间西厢房里,面前摊着工部的工程奏报、鸿胪寺的出行仪注、十几位当事人口述的笔录。



他把那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拼成那天的画面:



凤主站在渠首,风把她的裙裳吹起一角。



皇帝站在她身侧,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在那夜回到寝殿时,皇帝已在灯下等了她许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将袖中那捧已经半干的槐花轻轻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御苑的槐花?”他问。



“嗯。”



“今年开得晚。”



“嗯。”



他不再问。



她也不再解释。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起了风,将杏树枝叶摇成一片细碎的私语。



毛草灵望着瓷碟里那些蔫软的花瓣,忽然开口。



“陛下还记得永兴坊么?”



皇帝抬眸。



“城南那个坊市?”他想了想,“先帝在位时,朕曾随户部官员去查过账册。那时永兴坊还是草市,遍地泥泞,每逢雨天连牛车都进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毛草灵说,“坊西新修了石板路,坊东添了两家书铺。臣妾听工部说,今年还要再挖一道排水渠。”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些槐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瓷碟边缘摆成小小的半圆。



“凤主,”他轻声唤她。



毛草灵抬起头。



他望着她,烛火在他眉间那道旧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永兴坊做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臣妾忘了。”她说,“但有人替臣妾记得。”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像凤主七年那日,南郊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干燥,温暖。



一如十年前那个上元夜,长安曲江,灯火如昼。



他把那盏鳌山灯握在手里,灯轮转动时,月宫里的玉兔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她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帝王。



后来他找到了她。



后来他把凤印放在她手心,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他从不说需要她。



但他在她的每一件琐事里。



翌日清晨,史馆的年轻编修们发现,周修撰那部《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的末页,添了一行新字。



墨迹是干的,看不出何时所书。



只有三行,字迹较平日更为收敛,几乎要隐进纸纹里:



“凤主十五年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袖中携花归,以白瓷碟贮之。”



此后多年,这卷起居注与其他卷宗一同入库,束之高阁。



没有人问过周砚,那日凤主临树观花时,袖中携回的花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写下这行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无用的、近乎私语的字。



只有槐树知道。



每岁花时,满城清苦的香。



而史官立在树下,不言不语。



他把那年的花,写进了他所记得的,最长的记事里。(3/3)

章节目录

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风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清风辰辰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风辰辰并收藏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风主最新章节